徐天趕到醫院的時候,羈押室門口己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員正從裡面往外推擔架。副院長躺在上面,臉色青灰,嘴角掛著一溜白沫,瞳孔己經散了,只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走得平緩,偶爾跳起一個小波峰,像是煤油燈快滅前的最後一次閃亮。
老趙守在門口,臉上橫著一道剛從碼頭留下的結痂,看見徐天過來,快步迎上,壓低聲音說發現得晚了,值班的弟兄換崗時聽見裡頭動靜不對,開門看的時候人己經趴在地上抽搐了。用了鎮靜劑和洗胃,但東西估計早就吸收進去了,現在就是吊著一口氣。
徐天站在擔架旁邊,低頭看著那個曾經穿著白大褂在走廊裡人模狗樣走著的胖子。他臉上浮腫,嘴唇烏紫,急救人員正在給他推腎上腺素,針管扎進胳膊時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徐天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說之前有沒有異常舉動。
老趙說值班的弟兄在羈押室的角落裡撿到一小塊塑膠包裝紙,上面有針孔,大概是他之前藏在衣服夾層裡帶進來的。這胖子怕是知道自己脫不了身,早就備好了退路。說到這裡老趙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他在昏迷之前喊了兩句話,弟兄們都聽見了。第一句是罵林默,說他騙了自己一輩子。第二句說了一個地址,是城南一箇舊貨倉的地址,說是那裡還有一批林默讓他保管的實驗記錄和血清樣本,他留著是打算當保命符用的,結果沒來得及用上。
徐天聽完,讓老趙帶人去那個舊貨倉,把東西原封不動全部搬回來。老趙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聲在走廊裡噔噔遠去。急救人員把副院長抬上平車往急救室推,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徐天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輛平車消失在視野裡,又看了一眼地上殘留的那一小塊塑膠包裝紙,紙片被收進了證物袋。
徐天轉身走出羈押區,經過重症監護室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李琛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搪瓷缸子擱在腳邊己經涼透了。他看到徐天,又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話,但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眶泛紅,徐叔你忙完了?我爸剛才醒了一會,問你來過沒有?
徐天說你爸現在怎麼樣。李琛說精神比白天好一些了,剛喝了小半碗粥,又睡著了。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徐叔,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以前總覺得我爹這個人窩囊,一輩子當個跑腿辦事的,沒見過什麼大場面,家裡遇到事也總是一副縮頭縮腦的樣子,我嘴上不說心裡是有點看不起他的。但這幾天下來我才知道,他這些年扛了多少東西,從來沒跟家裡人提過一個字。
徐天拍了拍李琛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說了一句你爹是個硬骨頭,等這陣子風頭過了,你好好陪他吃頓飯比什麼都強。李琛用力點了點頭,又坐回椅子上,把涼透的搪瓷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也不在乎那口稀飯己經冷了,就著那股涼意嚥了下去。
徐天離開住院部,走到醫院後門外的一片空地上透氣。夜風比前半夜更涼了,吹得頭髮亂飛。他點了一根菸,靠在牆角抽了一口,餘光掃到不遠處路燈底下蹲著一個人影,是個上了年紀的瘦小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捧著一個保溫飯盒,正對著醫院後門的方向張望。徐天本來沒在意,但那老頭的身形和姿態讓他覺得有點眼熟,仔細一想,正是城北筒子樓裡給他圖紙的崔師傅。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崔師傅。老頭抬頭看見是他,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了,說小夥子你也在啊,我來看我一個老夥計,他在這住院,心臟不好。說著他拍了拍懷裡的保溫飯盒,說給他帶了點自己熬的米粥,他牙口不行,吃不得硬東西。徐天問您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過來,也不叫個車。老頭說習慣了,走了一輩子夜路,不礙事。又補了一句說你是來查那個圖紙的事吧,回去路上我想了想,有件事沒跟你說。那個林老頭來我家的那回,給我留了一個信封,說讓我考慮考慮,要是改主意了就按信封上的地址聯絡他。我那時候沒當回事,信封隨手塞在鞋盒裡頭了,剛才翻出來一看,上頭寫的地址好像是江邊一個什麼碼頭倉庫的號。你要是覺得有用,明兒個我拿給你。
徐天心裡一動,說崔師傅您那個信封還在嗎?還在,擱鞋盒裡呢,本來想扔了,但總覺得那老頭眼神不對勁,留個東西好有個由頭。徐天說您別自己送來,明天我派人去取。您也早點回去,晚上外面涼,別凍著。老頭說行,又看了一眼醫院後門的方向,說那我走了,我那老夥計明天白天再來看他,晚上不打擾了。說完他抱著保溫飯盒轉過身,弓著背慢慢地往巷口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個不肯倒下的舊旗杆。
徐天看著崔師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菸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掏出手機給老趙發了條訊息,讓他從城南舊貨倉回來之後順便去一趟城北崔師傅家拿一個信封,別嚇著老頭。老趙回了一個好字,發完這條訊息就再沒有動靜,大概正在路上。
徐天站在醫院後門外,看著路燈底下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是顧遠洲那張照片裡清俊的面容,是積善堂後院桂花樹下挖出來的青花瓷壇,是冰窖裡玻璃棺材裡那具帶著微笑的凍屍。這些人活的時候和死的時候都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林默以為自己能鑿穿那堵牆,把牆那邊的故人拉回來,但他在牆這邊站得太久了,身上己經糊滿了牆皮脫落下來的灰泥,連自己原本什麼樣都看不清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曉雅發來的訊息。城南舊貨倉的東西己經搬回來了,老趙親自送到的,還沒拆封,等你回來一起看。徐天看著那條訊息,沒有立刻回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又站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朝停車場走。
他坐在車裡發動引擎,空調暖風吹出來的時候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就在他準備掛擋出發的時候,手機上彈出一條新的簡訊,號碼陌生,沒有名字。簡訊只有一句話,像是用老式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按出來的:崔師傅家的信封,我己經取走了。你不用派人去了。落款處什麼署名都沒有,但徐天認得那種說話的語氣,一字一頓,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咬著牙按出來的。是林默。
徐天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指關節發白。他立刻撥了崔師傅的號碼,響了十幾聲沒人接,又撥了一遍還是無人應答。他掛掉電話,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在醫院門口的柏油路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胎印,朝著城北方向飛馳而去。路上他撥了老趙的電話,老趙說他剛從城南舊貨倉裝完貨正往老宅送,徐天讓他掉頭去城北崔師傅家,語氣很急。
但等徐天趕到城北筒子樓的時候,樓道里安安靜靜,西樓那扇鐵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屋裡的燈還亮著,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戲。崔師傅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的保溫飯盒,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水杯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沒事,他拿走了那個信封,別的沒要。我裝的。
徐天愣了一下,低頭看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年輕時在水利隊幹過,防人的本事還是有點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個靠在藤椅裡打盹的瘦小老頭,半晌沒說出話來。這老頭看著糊塗,心裡比誰都透亮。林默親自來了一趟,從他家裡拿走了那個信封,以為拿到了他要的東西,但老頭早把信封裡的地址換成了城南舊貨倉的地址。舊貨倉己經被老趙搬空了,林默就算按著地址找過去,也只能看見一個空蕩蕩的鐵皮棚子。而真正的地址,老頭根本沒寫在信封上,只記在自己腦子裡,剛剛又悄悄告訴了徐天。
徐天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輕輕帶上門,沒有驚動崔師傅。下樓的時候他在樓道里站了站,抬頭看著西樓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蘭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一個退了休幾十年的老工人,一輩子沒出過什麼大風頭,到老了還給這個城市擋了一刀,擋得不動聲色,連被人感謝的機會都不要。
他走出筒子樓,上車之前給老趙發了條訊息,說人沒事,你回老宅等我。老趙回了一個明白。徐天坐在車裡,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開走。他把崔師傅那條簡訊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沒事,他拿走了那個信封,別的沒要像根針一樣紮在他心裡。這老頭用一張廢紙換了一個晚上的安穩,把林默引向了一條死衚衕。而林默如果發現自己拿到的是一張空頭支票,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徐天不敢多想,但他知道必須比林默快一步。
他把車開上主路,朝著顧家老宅的方向駛去。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吹得人眼睛發澀。徐天握著方向盤,腦子裡把明天的計劃重新排了一遍:檔案對賬,溶洞定位,林默的下一步落點。每一步都得踩實了,不能有半點縫隙留給對方鑽。崔師傅今晚用幾十年的積蓄替他們堵了一次漏洞,但下一次,就沒這麼容易了。
車子穿過江州大橋時,橋面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徐天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老趙發來的,說舊貨倉裡搬回來的東西里有一本手寫的日記,封面寫著林默的名字,時間跨度從一九九幾年一首記到今年,裡面的內容很重要,等你回來一起看。徐天回了一個好字,放下手機,踩下油門,橋面的燈光一串串掠過車頂,像流水一樣向後奔去。他知道那本日記裡,一定藏著林默這些年所有的心思和腳印,而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前,他要把那些心思和腳印一條條捋清楚,讓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再也走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