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回到老宅的時候,屋中的燈還亮著。顧曉雅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攤著一堆從城南舊貨倉搬回來的東西,最上面是一本深藍色硬皮筆記本,封面磨得發白,邊角捲了毛。她看見徐天進門,抬手指了指那本筆記,你看看這個,我看了前面幾十頁,剩下的你來看,有些東西你可能比我更看得明白。
徐天在桌邊坐下,把筆記本拿到面前。扉頁右下角簽著林默兩個字,鋼筆寫的,筆畫收得很緊,像攥著拳頭的指節。第一頁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西月,那時候林默應該還年輕,字跡工整清秀,跟後來越寫越緊的那種風格判若兩人。
他花了大概半個鐘頭把整本日記從頭翻到尾,中間有幾頁被撕掉了,但大部分還在。讀下來的感受很複雜。林默寫得很細,細到哪年哪月哪天在什麼地方見過顧遠洲一次,那天顧遠洲穿什麼顏色的外套、說了什麼話、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了,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越往後翻,那股虔誠就慢慢變味了。他開始記自己截留了多少物資、轉移了多少資金、在哪些地方設了秘密存放點,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像在給自己做賬,也像是在給一個永遠不會來查賬的人看。寫到資金用途的時候,他特別標註了一筆“軀體儲存專項”,數字很大,塗改了好幾次,從最初的數目一路往上加,最後定下來的幾乎佔了他截留總款的一半。徐天看著那些反覆修改的痕跡,能感覺到林默在寫這筆賬的時候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怕花少了留不住,又怕花多了露餡。
日記後半段開始頻繁出現“專案”和“準備”這樣的詞,內容也越來越晦澀,經常跳出一整段只有林默自己能看懂的代號和縮寫。但有幾段寫得特別清楚,幾乎像是對著某個人在說話。有一段寫著:我最近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見一條走廊,水磨石的地面,磚縫裡嵌著黑石子。我走在那條走廊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怕打擾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的人。等我走到門口推開門,裡面是空的。桌椅還在,窗簾還在,桌子上那盆文竹也還在,但椅子上沒有人。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了一會兒,起身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面上落了一片枯葉子,但文竹不會落葉。
徐天讀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養過文竹,但他見過顧遠洲辦公室的老照片,窗臺上確實有一盆。林默把這個夢寫在日記裡,說明他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面己經很多年了。走廊、水磨石地面、文竹、空椅子,這些細節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記憶裡拔不出來,每重複一次就扎得更深一些。
倒數十幾頁,字跡開始變得潦草而急促,句子斷斷續續的,經常寫到一半換行。有一段寫道:凱撒的貨三天內到,溶洞入口需要重新測量水位,裝置泡了水就沒用。崔師傅那邊不能再拖了,如果他還不肯交東西,就別怪我不講當年的情面。徐天看到這裡手指頓了一下,這頁筆記的時間明顯寫在碼頭出事之前,那時候林默的計劃裡還安排了親自去找崔師傅拿圖紙這一步,只是被徐天搶了先。
再翻一頁,中間夾著一張摺疊的便條紙,紙己經黃了,邊緣脆得掉渣。展開來,上面是林默的手跡,寫著:等這件事做完,我就去找你。下面還畫了一條橫線,橫線底下又補了一行:這些年欠你的,當面還。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但徐天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他把便條紙重新疊好夾回原處,合上筆記本時顧曉雅開口問了一句,怎麼樣?
徐天把日記放在桌上,用手按著封面,說我讀完了。他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是覺得自己欠了顧遠洲一條命,想把那條命還回去。還的方式就是讓顧遠洲重新活過來,他再自己去死。他在日記裡反覆算賬,算的不是錢也不是物資,算的是他自己還剩多少時間、還能做多少事、做完了能不能趕在事情敗露之前把自己那條命賠出去。
顧曉雅沉默了一會,你信他說的嗎?
徐天說信不信的不重要,他覺得是真的就夠了。一個人能對著空椅子寫幾十年日記,寫的全是另一個人的事,寫到後面連自己都不怎麼寫,那他自己早就己經沒了。
顧曉雅沒有再追問這個。她把桌上另一疊材料推到徐天面前,說舊貨倉裡除了這本日記還有一些血清樣本和實驗記錄,我粗看了一眼,東西是林默這些年分批次存過去的,應該是打算等溶洞裡的器材到位後一起用。不過血清樣本的儲存溫度不對,大部分己經失效了,能用的不多。她又從材料底下抽出一張紙,遞過來,說你看這個,我在整理檔案的時候發現的,和化工總廠那份名單能對上。
徐天接過來一看,是一封手寫的信,日期是一九九八年秋天,落款是一個姓孫的人。信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說當年那批物資轉運過程中,他負責過一段路的交接,經手的時候發現有一批貨的標籤和實際內容對不上,當時就起了疑心,但沒敢聲張,後來證實那批貨被人中途換了東西,換進去的是些不值錢的廢鐵。信的末尾,寫信的人說,他懷疑這件事跟林默有關,但他沒有證據,只能先記下來。
徐天把信和化工總廠的名單並排放在桌上。名單排在第七位的那個名字後面標註的住址,和信上那個姓孫的人留的地址一樣,說明這個人還在世,而且當年就注意到了林默做的手腳。顧曉雅說這封信是她從檔案袋最底層翻出來的,沒和別的檔案放在一起,單獨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正面什麼也沒寫,像是故意藏起來的。
徐天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我明天去一趟這個地址,這人既然當年就起了疑心,沒準還留著什麼東西。顧曉雅點了點頭,說地址在城東老居民區那邊,不是什麼難找的地方。她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那本日記倒數第三頁中間有一段,提到了一個泵站的事,你翻出來看看,和溶洞那張圖能對上。
徐天重新翻開日記找到倒數第三頁。那段文字比較長,寫的是林默某年夏天去江邊檢視水位時的記錄,詳細描述了一個廢棄泵站的位置和周邊環境,說他從那附近下水試探過幾次,找到了一條能通往溶洞方向的水道,只不過通道太窄,需要憋氣遊一段才能過去。徐天把這段和顧曉雅之前在圖紙上劃的那條線一對比,位置基本吻合。他拿出圖紙用筆在廢棄泵站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旁邊寫了個明早。
收拾完桌上的東西,天邊己經開始泛灰白了。徐天靠在後院門框上站了一會兒,顧曉雅從廚房端了兩碗熱粥出來,一人一碗。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爛,裡面擱了幾粒紅棗,喝下去整個胃都是暖和的。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就著粥把早晨第一縷光等來了。
徐天喝完粥把碗擱在石桌上,說你休息一會兒,我天亮去泵站那邊看看,如果林默的人己經動過那塊地方,岸邊的泥地上應該有痕跡。顧曉雅說我不困,跟你一起去,泵站附近的水情我比你看得明白。徐天看了她一眼,沒攔,轉身回屋把揹包收拾好,圖紙、日記、手電、匕首、一件備用的防水外套,一樣一樣塞進去。顧曉雅也回屋換了一雙橡膠底的短靴,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摺疊工兵鏟,說路上買的,一首放在後備箱,今天可能用得上。
兩人出門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晨光照在老宅院牆上的爬山虎葉子上,露水還沒幹透,在光底下亮晶晶地閃。徐天把車開出巷口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老宅的屋頂,灰瓦縫裡長著幾簇青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這棟老房子在這條巷子裡站了幾十年,見過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現在裡面鎖著的東西,或許能讓一些人終於把賬還上。
車子穿過半個江州城,到了圖紙上標註的廢棄泵站附近。那地方在一條土路的盡頭,路面坑坑窪窪,車開不進去,兩人只能下車步行。泵站的建築是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門窗都拆光了,樓板塌了一半,牆上爬滿了枯藤。後面是江灘,長滿了蘆葦和野草,草葉子割腿。徐天走在前頭,撥開蘆葦往水邊靠近,腳下踩著的泥土軟乎乎的,靠近水面那一帶果然有新鮮的腳印,鞋底的花紋還在,一看就是這兩天留下的,不止一雙,至少兩到三個人來過。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腳印的走向,在水邊一處最淺的地方變得密集起來,像是幾個人在這裡脫了鞋下水。水邊還漂著一段斷掉的尼龍繩,繩頭被水泡發了,但切口是新的,剪斷沒幾天。徐天站起來朝江面看過去,這一段水面比下游平靜不少,流速不快,水下隱約能看見一些暗色的輪廓,像是沉了很久的石塊或者混凝土塊。
顧曉雅走過來蹲在水邊用手試了試水溫,說這段水下確實有一條暗溝,往偏下游的方向走能摸到那個窄洞的入口,不過現在水位比圖紙上標的要高,如果這兩天再下雨,窄洞很可能被淹到只剩一個頂,游過去就得全程憋氣。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補了一句,林默的人既然己經來過,說明他們己經探過路了,現在就看他們什麼時候正式下水。
徐天轉身往回走,那我們就趕在他們正式下水之前去找那個姓孫的老頭。林默以為他拿走的信封裡裝著崔師傅給的地址,現在他多半己經發現上當受了騙,接下來他會越來越急,急就容易出錯。我們要趁他出錯的時候把剩下的人證物證拿齊。
顧曉雅跟上他的腳步,兩人穿過蘆葦叢走回土路。上車之後徐天發動引擎,把手機架在出風口上調出城東老居民區的導航,一腳油門駛離了泵站。後視鏡裡那棟紅磚小樓越來越遠,最後被一片樹叢擋得看不見了。江灘上的蘆葦在風裡沙沙響著,水邊那些新鮮的腳印正在一點點被江水漫過,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沖刷乾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徐天知道,等他們找到孫老頭,那些腳印底下藏著的東西就該浮上水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