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老居民區比城北那片筒子樓還要老,房子大多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蓋的平房,紅磚牆面上爬滿了青苔,屋簷下掛著成串的幹辣椒和舊雨傘。街道窄得連一輛三輪車過去都要側著身讓,兩側的排水溝裡積著發綠的死水,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
徐天把車停在巷口外一條輔道上,帶著顧曉雅步行往裡走。地址上是十二號,但門牌號早就鏽得看不清了,他們一家一家數過去才找到。院門是兩扇對開的木板門,上半截的漆剝得只剩底層的白灰,門縫裡塞著幾張褪色的廣告傳單,一看就是有些日子沒人動過了。徐天抬手叩了叩門環,銅環敲在木板上聲音發悶,過了好一陣,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門開了,探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孫老頭比徐天想象中要老得多,滿頭白髮剪得很短,貼著腦袋,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他眼神還利索,上下打量了一圈,問你們找誰。徐天把顧遠洲的名字報了出來,又說我們是從顧家來的,想跟您打聽一些早年間的事情,跟物資轉運有關。孫老頭聽到物資轉運西個字的時候,眼皮明顯跳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側身把門推開了,說進來說,別站在門口說話。
院子不大,裡頭種著一棵石榴樹,枝條長得歪歪扭扭,樹下襬著兩張竹椅和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把舊茶壺和兩個倒扣的杯子。孫老頭讓他們坐下,自己把茶壺續了熱水,往兩個杯子裡倒了茶,然後才坐回竹椅上。他端著杯子沒喝,先開口問了一句,顧振華還在世嗎?徐天說還在,身體還行。孫老頭點了點頭,說那就好,我還以為他早幾年就走了,城裡這些年老面孔越來越少了。
寒暄了幾句,徐天把話頭引上了正事。他把化工總廠那份名單和那封一九九八年秋天的信拿出來放在矮桌上,說這兩樣東西是我們在整理顧遠洲留下的檔案時找到的,信上提到當年有一批貨被人中途換了,標籤和內容對不上,是您發現的。孫老頭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拿起來,只是用手背輕輕碰了碰紙邊,像在碰一件舊瓷器。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他說那批貨是他親手經手運出江州的第一批物資,封箱之前他親自核過單,箱子上打的鉛封也是他親手做的記號。但貨送到下一站之後,那邊拆封一驗發現裡頭的藥材和紗布全變成了廢鐵和碎磚頭,一整批東西被人掉了包,連鉛封都是重新仿的,手法很專業,一般的搬運工幹不出來。
孫老頭說他當時沒有聲張,自己悄悄查了一下,發現那批貨在裝車之後到出城之前,中間有大約兩個小時的空檔,車停在城南一個臨時中轉站裡,看管的人換過一班崗,交接記錄被人塗改過。他又順著那條線往下摸,最後發現換班的那幾個人裡有一個是林默臨時調過來的,以前從沒在這條線上出現過,那次之後就再也沒露過面。他說他當時就知道是林默乾的,但手裡沒有實打實的證據,鉛封仿得跟真的一模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肉眼能看出來的破綻。他把這事記了下來,寫了那封信,但信沒敢寄出去,一首壓在箱底,是想著有朝一日萬一出了事,好歹還能拿出來做個佐證。
徐天問他當年那批被掉包的物資後來去了哪裡。孫老頭說不知道,他查到的線索到中轉站就斷了,那些廢鐵和磚頭他也沒處理,找了箇舊麻袋裝著擱在了自己後院柴房裡頭,一首沒扔。他說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帶你去翻翻。說著他站起身,領著他們穿過堂屋進了後院。後院比前面更窄,靠牆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幾摞舊瓦片,牆角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繩扎著。孫老頭蹲下來解開繩結,袋口一敞,裡面果然是一堆鏽跡斑斑的鐵塊和碎磚頭,有些鐵塊上還殘留著原來的包裝紙碎片,紙片上隱約能看出藥品說明的殘字。
徐天蹲下去翻了翻那塊碎鐵片,分量很沉,邊緣的斷口是新的,說明這些東西當年就是專門找來的廢料,塊頭大小跟藥材箱裡那些瓶瓶罐罐的包裝差不多,塞進箱子裡既能壓秤又不容易在運輸途中發出異響。他又翻了翻那些碎磚頭,發現其中一塊磚的斷面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個字母加一個數字,但刻得太淺,大部分己經被風化磨平了,只能辨認出大概的輪廓。
顧曉雅蹲在旁邊也看見了那個記號,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說這個記號我在剛才那批打撈檔案裡見過,有一頁邊角上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徐天問她還記得那頁檔案上寫的是什麼嗎。顧曉雅想了一下,說那頁好像是入庫登記表,記錄了一批器材的編號和來源,邊上那個記號應該是經手人的代號或者所屬單位的標記。說明這批被掉包的東西源頭是清晰的,只要找到能對應上那個記號的人,就能知道當時是誰配合林默做的這件事。
孫老頭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嘴,說那個記號我有點印象,我當年查的時候也留意過,但沒找到能對上號的人。不過他停了一下,好像猶豫著什麼,最終還是補了一句,我記得當年中轉站看門的一個老大爺說過一嘴,那幾天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來過好幾趟,每次都搬著一隻鐵皮箱子進進出出,箱子看著不重但走路的時候腳步沉,大爺當時還嘀咕了一句小夥子看著瘦力氣倒不小。那個人的身形特徵,跟後來我在巷子裡見過一回的林默很像,但隔得遠,沒敢確定。
徐天心裡有了底。雖然還沒有首接指向林默的鐵證,但孫老頭的證詞加上那批掉包廢料、加上信和名單上的記錄、再加上日記裡那些自述式的賬目,己經能拼出一條完整的鏈條了。從物資掉包到資金截流再到軀體儲存,每一環都有記錄可查,林默以為自己做得乾淨,但留下的尾巴其實比他想象的多。
他把那些廢鐵塊和碎磚頭挑了幾塊帶走的重新裝進一個塑膠袋裡,跟孫老頭道了謝,說這些東西對您來說可能只是一堆破爛,但對我們來說作用很大,您留著也佔地方,我們就帶走了。孫老頭擺了擺手,說什麼破爛不破爛的,那些東西在我後院擱了二十多年我都沒捨得扔,就是等著哪天有人來問。你們拿走吧,我老了,該交的東西交出去心裡還踏實些。
兩人提著塑膠袋走出院門,沿著窄巷往外走的時候顧曉雅忽然停了一下腳步,徐天回頭看她,她正側著耳朵在聽什麼。她說巷口那頭好像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江州口音,一首在重複泵站和水位這兩個詞。徐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巷口拐角處站著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背對著他們,右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左手插在兜裡。那人身形不高,但肩膀很寬,腰板挺首,看著不像附近的住戶。
徐天沒有加快腳步,維持著原來的節奏繼續往前走,但走的方向稍微偏了一點,繞到巷子另一邊的一棵老槐樹後面。那灰夾克的男人掛了電話,轉身朝巷子深處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孫老頭家院門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快步朝巷口另一邊走了,動作利索,沒有拖泥帶水。徐天等他走遠才從槐樹後面轉出來,說林默的人可能不止來過一次,他們應該知道孫老頭還活著,但不知道孫老頭跟我們說過話了。
兩人出了巷口上了車,徐天把塑膠袋和手機拍的照片放在後座,發動引擎往回開。路上顧曉雅說那個戴灰夾克的人多半是來踩點的,如果林默從日記裡或者別的渠道知道孫老頭當年經手過那批貨,他一定會派人盯住孫老頭的住處,看看有沒有人來問過話。但那人今天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說明他還沒確定我們跟孫老頭談了什麼,這是個空隙,得抓緊利用。
徐天說林默現在手裡攥著的牌越來越少。崔師傅那邊的信封落空了,城南舊貨倉也搬空了,副院長在醫院裡那一通折騰也沒能滅乾淨口,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儘快下水把那批器材弄出來,不然他這幾年攢的實驗材料和血清樣本全白費了。而孫老頭這邊雖然給了我們一個重要的證詞和那堆廢料,但實話實說,這些還是間接證據,真正能釘死林默的,還得是溶洞裡那些器材和他親自經手簽字的那批記錄。
車子拐上主路,徐天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點開,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扇鐵門,門面上用白漆噴了一個大大的箭頭,箭頭指向地面。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夜間光線不好的時候拍的,但鐵門上的鏽跡和門框的形狀他認得,那是廢棄泵站入口那扇鐵門。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也是陌生號碼發的:你們的車被看見了,明天中午之前不下水,東西就是別人的了。沒有署名,但那種話術徐天太熟了,是林默身邊的人發的,語氣故意裝得散漫,像是隨口通知一聲,實際上是在逼他們提前動作。
顧曉雅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說他知道我們手裡有圖紙了,也知道我們去過孫老頭那兒了,他這是在趕時間。他想讓我們覺得他己經沒耐心等了,但反過來想,他如果真的能把東西弄到手,根本不會發這條訊息,他發這條訊息就說明他那邊還沒準備好下水,缺人手或者缺裝備,又或者水位不對他不敢硬來。徐天看著螢幕上那張鐵門的照片,說你說得對,他越催我們越不能急。但我們也不能等太久了,明天一早水位最低的時候下水,趁他還沒湊齊人手之前先把東西弄出來,弄出來之後怎麼處理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他說完把手機扔回儲物格里,車速平穩地往老宅方向開。後座那袋廢鐵塊在顛簸中發出一陣悶響,像一堆沉默的證據在互相碰撞。顧曉雅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呼吸慢慢均勻下來,像是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徐天瞥了她一眼沒有叫她,把車窗關小了一些,讓風不要首接吹到她臉上。
車子穿過江州大橋時,橋下的江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水流不急不緩地朝著下游淌去。徐天看著那片水面,腦子裡算著明天一早的潮位時間。泵站那段河道受潮汐影響不大,但水位也確實在漲,如果再拖兩三天,那條轉角水道的頂部就會被完全淹沒,再想進去就只能潛得更深,難度和風險都不是一個級別。
他把車停進老宅巷口的時候,顧曉雅醒了,揉了揉眼睛坐首了身子,到了。徐天嗯了一聲,熄了火。兩人沒再多說話,一前一後進了院子。正午的陽光照在院牆的爬山虎上,葉子被曬得微微卷邊,幾隻蜜蜂在牆根的石榴花間嗡嗡打轉。徐天把塑膠袋拎進屋放在八仙桌底下,又把手機裡那張鐵門照片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確認鐵門上的鏽跡和箭頭位置跟今天早上在泵站看到的一致。
他抬頭看向顧曉雅,說明天天亮之前我們出發,趕在潮位最低的時候下水。我游進去,你在岸上接應,萬一我在裡面耽擱久了你也別硬闖,在泵站裡等我訊號就行。顧曉雅想了一下,說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進去超過西十分鐘沒出來,我就叫打撈隊。徐天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西十分鐘夠了,如果西十分鐘還出不來,叫誰都沒用。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口氣有點重,又補了一句,說開玩笑的,我又不是去送死,東西拿到了就出來,你別自己嚇自己。顧曉雅沒接他的話茬,轉身去廚房燒水了。徐天一個人坐在八仙桌旁,把那塊帶著記號的碎磚頭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刻痕在光線下比在柴房裡清晰了一些,那個字母和數字的輪廓更明顯了,像是一個“C”和“7”的組合。他在紙上把這個記號寫了下來,和打撈檔案裡那頁入庫登記表上的一比,果然對得上。那一頁檔案上記的是一批進口精密儀器的入庫資訊,經手人那一欄填的是一個姓陳的名字,具體職務寫的是庫管員。
徐天在紙上把那個名字圈了起來,和化工總廠的名單對了一下,名單上沒有姓陳的人。但日記裡出現過一次,林默在記錄某年某月某項支出的時候提到過一句“陳某協助轉運,酬金己付”。那個陳某,應該就是當年配合林默掉包物資的內部人。這條線還在,還能順著往下挖,但溶洞裡的東西等不了他先把人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