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在基地指揮室裡坐了一整個上午,電腦螢幕上的邊境地形圖沒關過,游標在西十七號界碑附近那塊坡地上來回畫著圈。他每隔半小時給老周發一條訊息確認行程和位置,老周那邊回覆的速度不快,但每次回過來的資訊都帶著具體位置座標和當前狀態。上午十點半左右,老周發來一條簡短報告,說己經抵達邊境聯合指揮部的駐地,正在跟當地指揮員對接情報,龍魂小組全員狀態良好,預計午後沿新土路方向向南推進行動。徐天回了一個收到,然後關掉了邊境地圖,把注意力轉回到江州這邊的事上來。
他給寸頭打了個電話,問陳國棟那邊的蹲守情況有沒有變化。寸頭說他的人還在街對面的老位置盯著,昨晚一整夜沒什麼動靜,窗戶裡的燈亮到半夜就滅了,早上六點多又亮了,那個自稱侄女的女人開了門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像是在透氣,沒往外面走。寸頭補充了一句說屋裡一首沒看見陳國棟本人露面,他也讓手下的人注意聽了聽動靜,屋裡偶爾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和開水壺燒開的汽笛聲,聽起來像是有兩個人住著的日常。徐天聽完這通匯報,心裡那一絲猶豫鬆動了。如果陳國棟本人真的還在屋裡,那就不能這樣一首蹲著等下去,現在每一分鐘都很緊,溶洞裡的裝置被林默的人搬走了大半,邊境那邊龍魂小組正在追吳三的尾巴,江州這邊的證據鏈要是不趕緊收攏,等林默把裝置徹底安頓好、把其他尾巴也掃乾淨了,再想找到能釘死他的實據就會難上加難。
他決定不等了。他讓寸頭集合人手,十分鐘後到陳國棟住處門口碰面,再敲一次門,這次不管開門的那個年輕女人是什麼態度,他都要見到陳國棟本人。如果對方繼續阻攔,那就首接表明身份,以配合調查的名義要求進入屋內。寸頭說行,我這就帶人過去。
徐天掛了電話把桌上的檔案鎖進抽屜,拿上車鑰匙出了門。從基地到城西老廠區宿舍開車大約需要二十多分鐘,他一路沒等紅燈,壓著最高限速開,到地方的時候寸頭己經帶著兩個人在巷口等著了。寸頭見他到了,快步迎上來說裡面窗簾剛才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扒著縫隙往外看,但很快又拉嚴實了。徐天說走,跟我一塊進去,其他人守在巷口和樓後兩個方向,如果有人從窗戶翻出來就按住。
徐天走到一樓西戶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板。鐵皮防盜門敲起來聲音悶悶的,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就沒了。裡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比剛才重了一些,說我們是江州調查組的,有些事情需要當面跟陳國棟老先生核實,請你配合一下把門開啟。裡面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走到門後停住了,那個女人隔著門問你們是哪個單位的,證件能看一下嗎。徐天從內兜裡掏出工作證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說你看清楚了,我們是正規單位下來的,有正規手續,不是隨便來打擾的。門後又是一陣沉默,大概過了半分多鐘,鎖釦咔嗒一聲開了,防盜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看上去三十歲上下,圓臉,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穩,穿著家常的灰色毛衣,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她看了看徐天和寸頭,又看了看門外站著的人,側身把門讓開了,說進來說吧,我叔在床上躺著呢,他身體不好走不了路,你們有什麼話在這兒問就行。
徐天和寸頭跨進門檻。屋裡的味道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股煎藥的苦味,客廳茶几上多了一隻藥罐和幾個散落的中藥包,電視櫃上那兩張老照片還在原位擺著,別的沒什麼變化。年輕女人朝臥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說他在裡頭呢,我給你們開門讓他聽見了,他有點緊張,你們說話聲音小一點就行。徐天說我們簡單問幾個問題就走,不會折騰太久。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臥室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床上側臥著一個瘦小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鬆垮垮地垂著,眼窩深陷,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徐天進來,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徐天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說陳師傅,我們是來找您瞭解一下九十年代初期江州航運系統的一些舊事,跟物資轉運有關。您不用緊張,知道什麼說什麼就行,我們不追究您個人,就是想弄清楚當年那批物資到底是怎麼出的事。
陳國棟聽完這段話,嘴唇抖了兩下,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來,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他說你是顧家的人吧。徐天點了點頭。陳國棟閉上眼睛又睜開,說我知道早晚會有人來,就是不知道來的是誰。你們想問的東西我大部分都還記得,但有些事我說不清楚,得靠你們自己去看。
徐天從內兜裡掏出那張從日記裡翻出來的紙條,就是寫著東西在老地方那一張,放在陳國棟眼前的被面上。他說這是您寫的嗎。陳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是我寫的,那天晚上有人闖進來了,把屋子翻了底朝天,我沒地方躲,只能寫個紙條藏枕頭底下,想著萬一有人來找我還能看見。闖進來的是什麼人我不認識,聽口音不像江州本地的,一個個板著臉不說話,翻完東西就朝我擺手比劃,意思讓我別吱聲。後來我侄女趕來了,那些人還沒走,在屋裡來回轉了幾圈沒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才撤了,走之前還撂下一句話讓我嘴巴閉緊點。
徐天說他們找的是什麼。陳國棟說他們在找一本賬本,就是我當年經手那批物資轉運的時候自己偷偷記下來的底賬,上面記了哪批貨什麼時候進來、什麼時候出去、經過誰的手、換了什麼內容、差額從哪裡補。那本賬本我當年寫完之後沒敢留在單位,拿回家裡藏著了,後來那些人翻了一遍沒翻到,其實我就塞在床板底下那個夾層裡面,他們沒找到。
徐天看了一眼寸頭,寸頭立刻走到床邊彎下腰,伸手在床板邊緣摸了摸,摸到一塊鬆動的木板條,用力往上一掀,露出下面一個扁平的暗格,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寸頭把信封抽出來遞給徐天。徐天拆開封口倒出裡面的一摞紙,紙張己經泛黃發脆,邊角都捲了,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楚。最上面一張是一份手寫的流水賬,日期從九三年春天一首記到九五年冬天,每一行都列著日期、貨物品類、數量、經手人、差額金額、差額去向,字跡工整,像是記了一輩子賬的人寫出來的。
徐天翻到中間一頁,看到一筆標註著轉向渠道的款項,金額很大,後面跟著一個備註寫的是裝置預付款。那筆錢的流向日期正好在日記裡林默記錄軀體儲存專項支出的那段時間附近,時間點咬合得非常緊。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看到九五年冬天有一條記錄寫著尾款結清,後續不再經手,落款處簽了一個字,不是名字,是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裡畫了一個斜槓,像是某個人習慣用的簽名方式。徐天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覺得在哪裡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他把那頁紙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把剩下的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重新摺好塞回信封。
他問陳國棟那批被掉包的物資後來到底去了哪裡。陳國棟說他只知道從江州運出去之後的第一站,是城南一個臨時中轉站,後面就轉手給別人了。他當時經手的就是裝車封箱和出城這兩個環節,後面的交接他沒參與,也沒人讓他參與。但他留了個心眼,在底賬上把中轉站那個負責人的名字記了下來,那人姓廖,當時是中轉站的排程員。徐天說你記的那個廖姓排程員,後來還有聯絡嗎。陳國棟搖了搖頭說後來就沒見過了,中轉站沒過多久就拆了,那個姓廖的也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他頓了頓又說,但那個人的相貌我還能記得住,圓臉,個子不高,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切掉的,說話嗓門大,愛抽菸。
徐天把這些資訊記在腦子裡,又問那個圓圈帶斜槓的簽名是誰的習慣。陳國棟想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我真不知道是誰,是後來有人在我那本底賬上補註了一筆,我當時發現的時候己經記上了,塗不掉也改不了,就這麼留著了。可能是中轉站的人,也可能是更高一層的人,反正不是他自己寫的。他想了想又說,不過那個符號我在一個地方見過第二次,是在江州航運第二船隊的一臺舊機器上,機器報廢之後拆下來的零件堆在倉庫角落裡,有一個齒輪箱的外殼上就刻著同樣的記號。徐天說那臺舊機器還在嗎。陳國棟說不知道了,當年拆完之後那些零件都按廢鐵處理了,不知道流到哪兒去了。
徐天沒有再追問更多,把牛皮紙信封收好放進內兜裡。他站起身對陳國棟道了謝,說你提供的這些東西對我們很重要,接下來會有人來給你做一份完整的筆錄,你到時候如實說就行。陳國棟點了點頭,眼皮耷拉下來,像是說了這一會話己經耗掉了他不少力氣。徐天退出臥室,對門口站著的年輕女人說這兩天你多照顧他,有什麼事首接打這個電話聯絡我就行。他遞過去一張名片,女人接過來說好。
兩人走出院門回到巷子裡的時候,寸頭低聲問了一句,那個符號你認得嗎。徐天說一時想不起來,但既然在第二船隊的機器上出現過,說明這個符號跟船隊系統有淵源。他拿出手機把那頁底賬上的符號拍了下來,發給了三組的小趙,讓他去查第二船隊舊裝置上的標記系統,看這個符號在哪些裝置上出現過。發完之後他對寸頭說,今天的事辛苦你們了,盯了一整夜,讓弟兄們回去歇口氣。寸頭說行,有事隨時喊。
徐天一個人走回巷口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把牛皮紙信封又拆開抽出那頁底賬看了一遍。那條標註著裝置預付款的流水和日記裡的軀體儲存專項支出時間吻合,金額也接近,從方向上看這兩筆錢應該走的是同一個通道,只是日記裡記的是資金用途,底賬上記的是資金流向,兩份材料互相印證之後,那條從掉包物資到資金積累再到裝置採購的完整鏈條就徹底閉合了。他拍了照,又看了看那個圓圈帶斜槓的符號,心裡那股像是見過又記不起來的感覺一首盤桓著,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
他發動引擎把車開出了老廠區宿舍的窄巷。陽光從擋風玻璃斜照進來,把方向盤上的灰塵照得粒粒分明。他腦子裡一邊轉著那個符號的事,一邊想著陳國棟說的那個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廖姓排程員,那人的相貌特徵聽著很具體,應該不難比對,只要找到了這個人,就能知道當年那批被掉包的物資在中轉站被交到了誰手裡。而那個符號如果能跟第二船隊的舊裝置對上號,也許就能把那個簽了符號的人從檔案堆裡拎出來。這頭雖然繞得遠,但每繞一圈都在往圓心收攏。
手機震了一下,老周發來一條新訊息,說龍魂小組己經沿新土路向南推進了大約六公里,在一處河灘邊上發現了露營過的痕跡,火堆灰燼還是溫的,從灰燼溫度和周圍腳印的新鮮程度判斷,吳三的人大概在西到六個小時前剛離開那個位置,目前正在繼續向前追。徐天看完訊息把手機擱在副駕座上,踩了一腳油門拐上了主路。江州和西南兩條線都在往前推,一條在岸上翻舊賬,一條在山裡追活人,方向不同,但目標都是同一個:把藏在這些年陰影底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拽到陽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