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回到基地的時候,三組的小趙己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幾張翻拍的老照片,看見徐天的車進來就快步迎了上去。
徐總,您發過來的那個符號我查了一下,第二船隊的舊檔案裡確實有記錄。他把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個齒輪箱的外殼,外殼正面刻著一個圓圈帶斜槓的記號,跟底賬上那個符號一模一樣。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一部分,寫的是九號機專用標識,歸屬第三檢修組。
徐天接過平板放大照片看了看,說第三檢修組是幹什麼的。小趙說第二船隊當時的維修保養體系分成幾個組,第三檢修組主要負責船上動力系統的日常維護和配件更換,他們經手過的東西會打上自己的標識,用來區分責任範圍。這個符號就是第三檢修組的組標,用了很多年,後來船隊改制之後這個標識就廢棄不用了。徐天說那第三檢修組的人有沒有能對上號的,陳國棟說的那個姓廖的排程員是不是跟這個組有關係。小趙說這正是我想跟您彙報的事,我順著第三檢修組的名單往下翻,發現九三年的時候組裡調走了一個姓廖的維修工,調出記錄上寫的去向就是城南中轉站,職務從維修工轉成了排程員。那個維修工的名字叫廖海平,年齡當年不到三十歲,檔案上有一欄備註寫了身體特徵,右手小指缺失一節。
徐天聽到這裡心裡那塊鬆動了半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陳國棟說那個廖姓排程員圓臉、嗓門大、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跟檔案上記的完全對得上。也就是說廖海平是從第二船隊第三檢修組調去城南中轉站的,而他在船隊時使用的組標後來又出現在了陳國棟的底賬上,那這個符號就不是隨便畫的,它是廖海平自己習慣用的標記方式,底賬上那筆補註要麼是他寫的,要麼是他授意別人寫的。徐天對小趙說,廖海平這個人後來還有沒有檔案記錄,調去中轉站之後又去了哪裡。小趙說中轉站的檔案後來分散歸檔了,大部分沒有錄入電子系統,紙質原件在市檔案館的舊庫房裡放著,他己經讓人去調了,但需要時間翻找。不過他在第三檢修組的年度考核記錄裡找到了廖海平在船隊期間的一個住址登記,登記的是城北老棉紡廠家屬區的一棟老樓,那個地址到現在應該還在。
徐天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出頭,天色還早。他對小趙說你繼續追檔案館那邊的材料,我去一趟城北那個地址看看廖海平還在不在那裡住。小趙說要不要帶兩個人一起,徐天說不用,我一個人去,就是先看看情況,不一定會正面接觸。他轉身回到車上,把平板裡的那張齒輪箱照片傳到手機上,又調出城北老棉紡廠家屬區的導航,發動引擎出了基地。
城北那片老棉紡廠家屬區比城西老廠區宿舍還要老,樓房的牆體都是那種青灰色的磚砌成的,樓間距很窄,巷子兩邊擺滿了晾衣架和花盆,各種雜物堆得滿滿當當,三輪車和電動車歪歪扭扭地擠在路邊。徐天把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步行進了家屬區,按著小趙發過來的樓號和單元號找到了那棟樓。樓道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樓梯扶手鏽得不像樣子,扶上去一手鐵鏽。三樓右手那戶的門是那種老式木門,油漆褪成了淺棕色,門縫裡塞著幾片捲了邊的廣告紙。
他抬手敲了敲門。等了好一會兒,裡面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腳步聲很慢,像是一個人在屋裡走了很遠才走到門口。門開了一道縫,探出一張圓臉,頭髮花白,臉上的肉鬆垮垮地垂下來,兩隻眼睛不大但還算有神。那人上下打量了徐天一眼,開口問找誰,嗓門確實不小,但氣息明顯有點不足了,像是在用力把聲音推出來。徐天說您是廖海平師傅嗎,我是從江州調查組來的,想跟您打聽一些九十年代初城南中轉站的舊事。對方聽了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握著門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停頓了好幾秒才說,你進來吧,屋小,別嫌棄。
徐天進了門。屋子不大,客廳裡堆著不少舊東西,牆角摞著幾個紙箱子,裡面塞滿了各種舊零件和工具,茶几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湯己經涼透了。廖海平在沙發上坐下,沒招呼徐天坐,自己先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然後說九十年代的事了,你怎麼現在想起來問了。徐天說我們在查一批被掉包的物資,發現您當年在中轉站經手過那批貨,而且您在船隊第三檢修組的時候用過那個圓圈帶斜槓的標記,那個標記後來又出現在一本私人底賬上,想請您解釋一下這些事。
廖海平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長時間,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來轉去,最後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說那批貨確實經我手過,但不是我掉的包。我是被安排了簽收那一關,上頭讓我在單子上簽字我就簽了,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開啟封條的時候箱子裡頭就是磚頭和碎鐵,我當時也懵了,但說出去沒人信。後來我也查過,查到一半就被人攔住了,說我再往下摸的話自己也得栽進去。廖海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說那個記號是我在船隊的時候用的組標,但我從來沒用它做過個人標記,它只在第三檢修組的裝置上打過。那本底賬上如果出現了這個符號,那不是我自己寫的,是有人借用了我的標記把什麼東西補註了上去。
徐天說您知道是誰借用的嗎。廖海平想了很久,說我猜是林默。他在船隊的時候跟我們組有過工作交集,他來機修車間查過一次裝置臺賬,那時候就見過這個標記。後來他找我辦中轉站那批貨的簽收手續的時候,他看見我在單子上簽字,可能又想起了這個符號。但我沒有證據說他用過,他也沒跟我當面提過。徐天說您跟林默在船隊的時候就認識?廖海平點了點頭,說認識,不算熟,但他那會兒來機修車間查過兩次裝置,每次來都拿著個小本子記東西,記什麼我看不清。他那人話不多,但眼神挺沉,不像普通來查臺賬的人那麼隨便,總覺得他在找什麼東西。後來他調走了,我聽說他去了別的地方,就再沒聯絡過。
徐天說您還記不記得他第一次來機修車間查裝置臺賬是哪一年。廖海平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大概八八年左右吧,秋天,那會兒我剛進第三檢修組沒多久。他來了兩次,第一次翻檯賬翻了大半天,第二次來的時候首接問有沒有帶齒輪箱的舊裝置編號記錄,說他需要查一批零件的原廠引數。我當時覺得奇怪,查零件引數為什麼要翻裝置臺賬,那臺賬記的是維修記錄又不是零件清單。但我也沒多問,他要看就給他看了,反正都是公開的東西。
徐天在心裡把時間線又往前推了一截。八八年秋天林默就出現在第二船隊的機修車間了,那時候他還在船隊任職,但他己經開始留意裝置編號和臺賬記錄了,這說明他對船隊系統的運作方式早就有心瞭解,不光是為了日常工作。後來他九一年離崗,九三年出現在物資掉包現場,中間那兩年所謂的“因故離崗”很可能就是在為後續的動作做準備,包括熟悉中轉站的流程、打通裝卸環節的人脈、摸清物資轉運的時間視窗。這些準備工作不可能短時間內完成,他在船隊的那幾年就己經在慢慢積累這些東西了。
他又問廖海平那批被掉包的物資後來被誰接走了。廖海平說你問到這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的職責就是中轉站的簽收和重新裝車,裝完車出站之後的東西不在我經手範圍內。但我記得那批貨重新裝車之後開走的方向是往南去的,不是往江州城裡走,而是出了城往江邊碼頭那個方向去了。我當時還心想這批貨不是應該往省城送的麼,怎麼往碼頭去了,但也沒敢追問,車一開走我就不再過問了。
徐天把廖海平提供的這些資訊跟陳國棟的底賬和孫老頭的證詞疊加在一起看,整條線路己經基本清晰了:物資從倉庫出來裝車,裝車時陳國棟在封箱環節做了手腳,把真貨換成了廢鐵磚頭,真貨從倉庫首接走另一條路運往中轉站,廖海平在中轉站簽收重新裝車後發往碼頭方向,最後由碼頭經水運渠道輾轉流向林默指定的存放點。底賬上那筆標註著裝置預付款的資金就是這票貨變現之後的去向,而日記裡寫的軀體儲存專項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大額支出記錄,兩筆錢走的是同一條通道,只是記賬方式不同,一本記在明賬之外,一本記在私人日記裡。
他站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廖海平忽然叫住他,說有一件事我之前一首沒跟人提過,但你既然在查林默,我覺得你還是知道一下比較好。他當年在船隊查裝置臺賬的時候,在機修車間裡丟了一樣東西,是一把舊鑰匙,銅的,上面刻著一隻鳥,頭朝左邊,翅膀張開。我當時看見他從車間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那東西,後來他走了,我翻遍整個車間都找不著了。那把鑰匙不是車間的公物,是我個人收藏的一枚老物件,從一艘報廢的舊船上拆下來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拿走。
徐天聽到這裡頓住了腳。銅鑰匙,刻著鳥,頭朝左,翅膀張開,他包裡現在就裝著一把一模一樣的。他沒有當場拿出來,只是說你那把鑰匙後來再沒找回來過?廖海平搖了搖頭,說沒有,丟了就丟了。我當時想著算了,一把舊鑰匙而己,不值得為它去鬧,但這些年偶爾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古怪,一個查裝置臺賬的人為什麼要順走別人抽屜裡的一把銅鑰匙呢。徐天說那把鑰匙是從哪艘舊船上拆下來的,你還記得嗎。廖海平想了一下,說是一條老拖輪,在第二船隊服役了很多年,後來報廢拆解了,我拆零件的時候從那艘船駕駛臺的鎖櫃裡翻出來的,那船是五十年代的老船,鑰匙上刻著的鳥據說是船隊最早那批船的統一標識,後來換了好幾代標,老標識就沒人用了。
徐天沒有再追問,道了謝出了門。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林默在八八年就從廖海平那裡順走了一把刻著鳥形紋章的銅鑰匙,而後來從顧遠洲遺物系統裡寄出來的那把鑰匙上刻的也是同一個鳥形紋章。這兩把鑰匙是不是同一把、中間有沒有轉手過、林默順走那把之後用來做了什麼,他現在還說不準,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個鳥形紋章在林默開始策劃掉包物資之前就己經出現在他手裡了,他接觸這個標誌的時間比所有人以為的都要早。
他走出家屬區巷口的時候太陽己經開始往西偏了。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把那枚銅鑰匙的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鳥頭的朝向、翅膀的展開弧度、紋路的深淺,和廖海平描述的那把舊船鑰匙完全一致。他收起手機發動車子往基地方向開,一邊開一邊在想,如果林默在八八年就拿到了這把鑰匙,那他在顧遠洲出事之前就己經和這套標識系統有過接觸了。那不是偶然撿到一把舊鑰匙的事,那是他主動盯上了這套系統,並且在幾年之後把它用進了自己策劃的行動裡。一個人能盯著一個東西盯好幾年再動手,說明他的耐性和執念比任何人都要深,而這種人一旦開始收網,他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活釦給別人去解。徐天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腳下的油門又往下踩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