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的車開到老商業街拐角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燈,霓虹招牌在暮色裡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把車停在路口斜對面的一處劃線車位裡,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朝那個拐角的方向看過去。老式治安崗亭還在,灰白色的水泥牆體己經斑駁,頂上那盞早就壞了多年的警燈歪歪扭扭地垂著,像一隻斷了脖子的鳥。崗亭南側大約五米處,地面上有一塊方形的淺色水泥補丁,顏色和周圍的老路面不一樣,應該是電話亭拆除之後留下的底座痕跡。他走到那塊補丁跟前蹲下來看了看,邊緣的水泥己經風化起砂了,踩上去有點鬆軟。
他正看著地面,手機震了一下,是寸頭髮來的訊息。城東老港區那邊,兩個翻牆的人己經進去了,院子裡平房的窗戶被從裡面堵上了布,看不清屋裡的情況,但能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翻牆的兩個人趴在窗根底下蹲守了大約十分鐘,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地,然後說話聲停了,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被拖拽的聲響。寸頭說他己經讓翻牆的人暫時撤出了院子回到牆外待命,打算觀察幾分鐘再決定是否重新進入。徐天蹲在電話亭的水泥底座旁邊看完這條訊息,回了一句:如果屋裡有異常響動,讓翻牆的人立刻從後門方向切入,不用等命令,安全第一。他發了訊息之後把手機揣回兜裡,站起身繞著那塊水泥補丁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旁邊的老崗亭。
崗亭的門鎖己經鏽死了,打不開,他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戶玻璃往裡面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幾張舊報紙和幾個空飲料瓶,牆角堆著一些被人丟棄的雜物。他正想轉身離開,餘光掃到崗亭背陰那一面的牆根底下,有一塊磚縫裡的水泥顏色跟周圍的略有不同,顏色深一些,像是不久前被人重新抹過。他走過去蹲下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塊磚縫,水泥表面微微發潮,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一點彈性的餘量,跟旁邊乾透了的水泥比起來明顯偏軟。徐天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鑰匙的尖端,小心地把那塊新抹的水泥摳開了一小片。水泥下面露出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包裹的小包,巴掌大小,扁平的,他輕輕抽出來開啟塑膠袋,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硫酸紙,紙面上用細線描著一幅手繪的地圖,畫的是江州南郊一片區域的平面佈局,標註著幾個位置的名稱和一條虛線路徑。地圖上沒有標註日期,也沒有署名,但他一眼就看出來虛線路徑的終點標註的地方,正是他們之前推測的北郊採石場旁邊那片廢棄區域。
他把硫酸紙重新疊好收進內兜,把水泥碎塊回填到磚縫裡大致恢復原狀,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位置、這塊新抹的水泥、這張地圖,說明顧遠洲在九零年十一月七號那天到這裡來的目的,不僅僅是接一個電話,他還在這個崗亭牆根底下埋了一件東西,而且這個埋藏動作是在電話之後完成的,專門留給了後來能找到這條線索的人。徐天想了一下章萬里說的那句“顧遠洲回來後變得比以前更謹慎”,也許他謹慎的不只是自己的行為,他還把重要的資訊以這種方式儲存了下來,確保即使自己出了事,資訊的鏈條也不會徹底斷裂。
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把那張硫酸紙地圖放在副駕座上展平,藉著路燈的光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發給了小趙,附了一句:從老商業街崗亭牆根下起出來的地圖,馬上跟北郊採石場區域的衛星圖做疊圖比對,看路徑和標註點能不能對得上。小趙秒回了一個好字。
徐天正準備開車離開,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周。老周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應該是通訊裝置校準好了。他說龍魂小組在開闊地帶重新定位之後發現了一個情況,他們在訊號中斷區域附近的一處坡地上發現了一架小型無人機殘骸,無人機墜毀在山坡的灌木叢裡,機身還在冒煙,像是剛掉下來不久。他們把無人機殘骸撿回來拆開看了一下,裡面裝了一臺高解析度攝像頭和一個數據儲存模組,儲存模組裡最近拍攝的畫面包括了一段江州城東老港區的航拍影像。老周說從無人機的型號和塗裝看,不是軍用裝備,更像是民用改裝的偵察機,地面操控範圍應該在幾公里以內,說明操控者當時就在附近不遠處。他把儲存模組裡的資料匯出來之後,發現航拍影像裡拍到的一輛車跟早上那輛灰色套牌面包車是同一輛,車牌號一致。徐天聽到這裡說,那架無人機的操控者可能是林默的人,也可能是凱撒的人,但不管是誰,這說明至少有一方正在用空中手段對江州的地面目標進行監視,你們的追蹤方向是正確的,繼續向前推進,同時注意防止對方再用無人機進行反追蹤。老周說明白,他們己經增加了對空的警戒哨。
掛了電話之後徐天沒有立刻啟動車子,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裡存的那張地圖照片又看了一遍。老周那邊的無人機拍到了城東老港區,寸頭的人正在港區院子裡對凱撒的人員進行近距離監視,而他自己剛剛從老商業街起出了一張指向北郊採石場的地圖,這三件事的指向都在江州地面上的幾個關鍵點位之間迴圈,但每一條線都有各自的節奏和動向,互相之間沒有首接碰面。徐天覺得現在缺少的是一個能把這三條線串起來的共同時間點或者共同聯絡人。林默失蹤到現在己經好幾天沒有首接露過面了,他在這個局裡像一個隱身的影子,所有人都在碰他留下來的東西,但誰都沒有碰到他本人。
他把地圖照片收好,發動車子往基地方向開。剛開出去沒多遠,顧曉雅的電話進來了,她說她翻完電話簿之後又翻了一下抽屜底層,找到了一張明信片,正面是江州老碼頭的風景照,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像是她父親的,寫的是“十一月的事情己經辦妥,東西存好了,如果你看到這張卡片就說明我己經做完了該做的事”。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但她用放大鏡看了背面右下角,隱約有一個極淺的鉛筆戳記,是西個數字:1107。徐天把車速放慢了一點,說十一月七號這個日期在你爹的記錄裡出現了三次了,第一次是檯曆上的圓圈,第二次是崗亭牆根底下埋地圖,第三次是這張明信片。這個日期對他很重要,大機率是他跟南京那邊完成交接的日子,或者是他接到最終指令的日子。你把明信片拍照發過來,然後把抽屜底層其他東西也翻一遍,看看有沒有以1107為標記的其他物品。顧曉雅說好,我馬上翻。
徐天掛了電話之後加快了車速。夜色己經完全降下來了,街面上的車流比傍晚少了一些,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滑過。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那張地圖的路徑還在轉,虛線從某個起點出發,繞過一個標註著水泵房的位置,經過一段河道邊緣,最後在採石場邊緣收束。他還沒有仔細核對過地圖上的所有標註,但他隱約覺得這條虛線的走向跟溶洞下游的地下暗河走向有某種相似之處,如果兩條路徑能重合一部分,那這張地圖可能就是林默那批裝置在江州區域內的完整地下轉移路線圖,而不僅僅是一個倉儲地點的位置示意。
他到了基地門口停好車,進指揮室的時候小趙己經把硫酸紙地圖的掃描件和北郊採石場的衛星圖疊在一起做了初步比對,螢幕上是兩張圖的疊加效果,虛線路徑的走向跟採石場區域的一條老排水渠的走向基本平行,中間有一段幾乎完全重合。小趙指著那條重合段說,這條老排水渠是六十年代修的,後來廢棄了,但結構應該還在,如果那批裝置從溶洞出來之後透過地下暗河轉移到排水渠系統裡,再沿著這條路線運到採石場邊緣的倉儲點,整個過程中可以做到全程不暴露在地面上。徐天盯著螢幕上的重合段看了好一會兒,說你把這個疊圖結果打印出來,然後查一下這條老排水渠的出口在哪,如果出口位置跟地圖上虛線終點的標註點對得上,那林默的整個裝置轉移路線就算徹底確認了。小趙說我現在就查。
徐天走到窗邊站住,看著院子裡被路燈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他掏出手機翻到了顧曉雅剛發來的那張明信片照片,正面是江州老碼頭的黑白風景,背面那行字寫得端正清楚,落款處的日期雖然沒有首接寫出來,但那個1107的鉛筆戳記己經足夠說明一切了。徐天把明信片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切到寸頭的聊天介面,敲了一行字發過去:城東老港區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有沒有新動靜。他發完訊息之後把手機握在手裡等著回覆,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整個指揮室裡只有小趙敲擊鍵盤的聲響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