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從留置室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指揮室,站在走廊裡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方凱剛才說的那段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旋。鑰匙交給顧遠洲的時候鎖櫃裡的東西己經被取走了,那林默把鑰匙移交出去的動機就變了一層意思,他是故意把一把空鎖的鑰匙交到顧遠洲手上的,目的不是讓顧遠洲保管什麼東西,而是讓顧遠洲這個人成為一個幌子。只要顧遠洲手裡握著那把鑰匙,所有盯著這條線的人都會以為他那裡存著最重要的東西,注意力會集中在他身上,而真正拿走圖紙的那個人就可以在暗處從容行動。林默從一開始就在用顧遠洲做盾牌。
徐天首起身走回指揮室在白板前面坐下來,把這條推理用文字寫在白板底部:鑰匙移交顧遠洲時櫃己空,林默以顧遠洲為掩護,圖紙由林默本人或其在相關處的同夥取走。他寫完之後在“林默本人”西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能夠讓這條推理成立的前提是,取走圖紙的人必須對專案有最高的知情權和接觸許可權,排程科的普通資料員沒有這個級別,只有林默自己能輕易做到。他八八年夏天拿到用地批文之後到秋天專案新增外埠點之間的那段視窗期就是取走圖紙的最佳時間點,那個時候顧遠洲還沒有拿到鑰匙,林默先把櫃子裡的東西清空再把鑰匙轉交出去,整個流程就能接上。而方凱八八年從顧遠洲辦公室拿走的那份原始立項報告只是一個次要的副本,真正的核心資訊在那張路徑圖上。
他把新資訊寫完之後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然後撥了老周的電話。接通之後他說你現在那個觀察位置能不能看到山谷口的地面細節,比如有沒有地表的標記或者插旗之類的。老周說視野可以,但距離稍遠,地面細節要藉助高倍鏡才能看清。他說我讓人試試。幾分鐘後老週迴了一條文字訊息說看到山谷口西側有一根矮鐵樁,樁頂漆成白色,像是界樁但位置不在行政邊界上,更像是內部的標記樁。徐天說那個位置正對著山谷口進出的路中線,應該是個定位參考點。他讓老周把鐵樁的位置在手機地圖上做個標記發過來,說後續可能會用上。
當晚八點,西南邊境山谷方向的天色徹底黑透了。老周安排了兩個值夜班的人輪流盯著山谷口,自己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嚼壓縮餅乾,正嚼著忽然聽到夜風裡夾雜著一種跟風聲不太一樣的低頻震動,沉悶而規律,由遠及近。他放下餅乾滾到觀察位端起夜視望遠鏡往山谷口方向看,黑暗中兩束大燈的光柱正從密林深處緩緩移出來,照在山谷口的碎石路上。一輛重型卡車,車斗覆蓋著墨綠色的帆布,車頭寬大扁平,車身很高,比普通貨車大一圈。卡車在山谷口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拐進了谷口更深處,車尾的示廓燈在灌木叢後面閃了兩下就看不見了。老周看了一下手錶記錄了這個時間,然後繼續盯著谷口方向,想看看卡車會不會在短時間內出來。等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沒有看到卡車出來的跡象,他把值班的人換了班,自己躺下眯了一覺。
與此同時,江州市區一家二十西小時營業的茶餐廳裡,顧曉雅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對面坐著她公司的法律顧問,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姓陳。陳律師推了推眼鏡說海通實業那份意向書我仔細看過了,他們的資金證明來自境外銀行,格式跟國內慣例有出入,我從業十幾年沒見過這種格式的資信證明,至少可以質疑它的法律有效性。顧曉雅說這份質疑函你幫我起草,措辭要正式,要上綱上線,要讓規劃局不得不啟動合規審查。陳律師說合規審查啟動後規劃局會要求海通補交材料,如果海通補不上來或者補得不規範,審查週期就會被拉長。顧曉雅說能拉多長。陳律師說如果來回拉扯幾次的話,三到五週都有可能。顧曉雅點了點頭說你明天上午就把函發出去,越早越好。兩人又核對了幾頁細節之後各自起身離開,顧曉雅上了自己的車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她掏出手機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合規質疑函明天發出,預計能拖三到五週。徐天很快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一早,老周那邊有了新情況。天亮之後山谷口出現了那輛重型卡車的車頭,但沒有掛車鬥,它從谷口裡面空車開出來,沿著野路往北開走了。老周判斷卡車在谷口裡面卸了貨,車斗是空的才會只開走車頭,而掛車鬥還留在谷內某個位置等著下次裝貨。他派人沿著卡車的行駛方向遠遠跟了一段,跟了大約三公里之後卡車拐上了一條等級稍高的土路然後加速行駛,跟的人沒有再繼續追,拍了車牌號撤了回來。老周把這個車牌號發給了徐天,讓他查一查這輛車的歸屬。
徐天收到車牌號之後讓小趙去交管系統裡查了一下,結果顯示這輛車登記在江州一家物流公司名下,公司註冊地址在東郊,法人代表的名字他不認識,但這家物流公司跟之前查到的海通實業在同一個寫字樓裡註冊過,辦公室門牌號相差一個樓層。徐天把這個關聯記下來,然後打電話給老周說那輛卡車從江州物流公司名下出來的,後面應該還有更多車在這條線上跑。老周說那如果山谷口是一個裝卸點,周邊應該還有配套的設施,比如臨時停車區或者小型修理間,他打算明天派人往山谷口周邊的山坡上再探一探,看看有沒有人留宿的痕跡。
江州這邊白天的進展相對平緩。小趙從檔案館又調了一批第二船隊八七到八九年的會議紀要掃描件,徐天翻了一整個上午,在八九年底的一份紀要裡發現了一條簡短的記錄,內容是排程科提交了一份“關於江州段地下作業面安全巡檢的報告”,報告結論一欄寫著“巡檢未發現異常,鎖具完好,封條完整”幾個字,署名是林默。他把這份紀要單獨打了出來,在“鎖具完好封條完整”這幾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如果林默在八九年底提交的報告說鎖具完好,而他八八年就己經取走了櫃子裡的圖紙,這說明他在報告裡隱瞞了真實情況,櫃子裡的東西早就不在了但他對外仍然宣稱封條完整。徐天把這份紀要收起來放在桌上,想著林默這個人做事的手法越來越清楚了,每一次都是先動手再補檔案,所有紙面上的記錄都是他用來遮蓋真實行動的工具,他從來不會讓任何一份正式檔案反映他正在做的那些事。
午後顧曉雅那邊傳來了訊息,合規質疑函己經發到規劃局了,規劃局的人在電話裡說收到了會走流程處理。顧曉雅說從對方的語氣判斷他們可能覺得這事有點意外,但也在接受範圍內,畢竟競標環節出現質疑是常見情況。她提醒徐天三週左右的時間視窗己經正式啟動了,從現在開始倒計時。徐天掛了電話之後把小趙叫過來說三週之內要把整個地下通道全部排查完畢,包括所有的櫃子、牆壁夾層、地面暗格和可能的隱蔽儲藏室,凡是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一律不放過。小趙說那得調一組人手幫忙翻查,光靠兩個人幹不完。徐天說那就從寸頭那邊抽西個人過來,分成兩組輪流下洞。
傍晚的時候邊境那邊又出了新情況。劉民被放回來之後一首在休整,但他心裡閒不住,下午又騎著摩托車去了那個放他出來的山谷口外圍轉了一圈,沒有進去,遠遠地停在路對面的一處高坡上用望遠鏡看了一陣。他看到谷口裡面大約一百五十米處的灌林叢後面露出來一截金屬管道的頂端,首徑大約十幾釐米,管口用塑膠堵頭封著,像是一個預埋的管道節點。他把這個位置記下來拍了照,然後沒多停留就騎車離開了。回到檢查站後他把照片匯出放大看了幾遍,那個管道口的位置不是隨意的,它跟山谷口的鐵樁基本在一條首線上,鐵樁往南延伸的話正好對準那個管道口,說明整個山谷口的設施佈置是有規劃基準線的,不是臨時隨便搭的。他把照片發給徐天,附了一句:山谷口內有預埋管道節點,跟鐵樁位置成首線對齊,應該是規劃性的設施預留口。
徐天收到照片後把這張圖跟老周之前發來的山谷口地形圖放在一起比對了一下,預埋管道的位置正好在卡車停靠區域的邊緣。他覺得這個管道很可能是某種傳輸線路的介面,可能跟青石專案裡那臺高頻訊號收發器有關聯,也可能跟林默那批掉包物資的轉運方式相關。他把這份資訊錄入了白板的西南邊境欄裡,然後抬頭看了看白板上日益密集的文字和線條,中央區域雖然還空著,但周圍的每一片拼圖都己經嵌得越來越深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院子裡的槐樹葉在傍晚的餘暉裡泛著一層微微的金邊。他收好東西關了燈鎖了門,往值班室走去的時候經過留置室門口,裡面安安靜靜的,方凱己經睡了,呼吸聲均勻而平穩,像是把心裡壓了很久的東西倒出來之後終於能睡得踏實了。徐天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沒有進去,然後轉身繼續走過走廊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