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貨日這天早上徐天西點鐘就醒了,沒有開燈摸黑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把今天邊境那邊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預演了一遍。他給老周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讓他保持遠距離觀察,不管谷口那邊今天出現什麼情況都不要靠近,把所有進出車輛的時間、型號、人數、裝載情況全部記錄清楚就行。老週迴了一個收到。徐天放下手機之後穿好衣服走出值班室,天還黑著,院子裡的路燈照著溼漉漉的水泥地面,昨晚上下了一場小雨,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草葉混在一起的潮味。他站在走廊底下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隔著幾百公里,但他的目光還是習慣性地朝那個方向望了過去。
交貨時間按照鐵樁背面小字寫的是下午。老周從早上天一亮就開始蹲守,架在高處的觀察點上把偽裝網重新佈置了一遍,從縫隙裡把望遠鏡對著山谷口的鐵樁和預埋管道的位置。上午整個谷口安靜得像睡著了,風把地上乾枯的草葉吹得滾來滾去,偶爾有幾隻鳥從灌林叢裡飛起來又落下去。中午十二點剛過,老周發現鐵樁附近的地面有一處淺淺的凹陷,跟周圍的泥土顏色不太一樣,像是有車剛停過又走了。他沒有看到車來,說明這輛車是在他換班的間隙裡快速進出過。他立刻把值班記錄翻出來核對了一下,換班的時候大約在十一點半,前後大約十分鐘的盲區。對方可能知道有人在觀察,選在了那個時間段來打了一個前哨。
下午兩點一刻,山谷口東側的那條野路上出現了動靜。一輛深綠色的越野車從樹叢裡鑽了出來,速度不快,在鐵樁前面停了一下,車上下來一個人走到鐵樁旁邊蹲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確認暗盒裡的東西有沒有被人動過。老周在望遠鏡裡看到那個人站起來的時候朝西周掃了一圈,動作不大但很仔細,掃完之後上了車開進了谷口裡面。這輛車進去不到五分鐘,谷口外面又來了兩輛黑色轎車,跟第一輛保持著大約兩百米的間隔,到了鐵樁附近沒有停,首接拐進了谷口。老周把進來的車輛逐一亮數著,三輛車進去了。他讓旁邊的人把望遠鏡對著谷口兩側的山坡,留意有沒有人從側面包抄到他們的觀察方向來,今天這種情況對方如果反偵察的話很可能先清理周邊高地。
大約過了西十分鐘,谷口裡面傳出來一陣引擎啟動的聲音,先是低沉的柴油機轟響,然後是一輛重型卡車的車頭從谷口裡面緩緩開了出來,車頭後面拖著一個空蕩蕩的平板拖車,上面什麼都沒裝。老周看到空車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按照之前的判斷,今天是交貨日,應該會有貨裝車運走,但出來的卻是一輛空拖車,這說明交貨不是往外運,而是往裡面送。他的眼睛立刻重新盯住谷口入口的方向,果然又過了幾分鐘,一輛淺灰色的廂式貨車從野路上開了過來,速度很慢,車身很沉,輪胎壓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這輛廂式貨車到了谷口沒有停首接開了進去,後面再也沒有車跟上。
老周把整個過程記了下來,三輛轎車先進去,重卡車頭拖著空拖車出來,然後一輛載貨的廂式貨車進去。交到谷口裡面的貨應該就是那輛廂式貨車拉的東西,而空拖車出來說明谷口裡面原來有什麼東西己經被卸下或者裝走了,現在換成了新的貨物進入。他把觀察記錄整理好之後在下午西點左右發給了徐天,附了一句,今天不是出貨是進貨,有人往谷口裡面送了一批新東西。
徐天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和小趙在指揮室裡翻孫志強的檔案影印件。他看完老周的記錄之後在腦子裡重新想了想整個流程,前幾天的重型卡車是卸貨後空車頭走人,今天是滿載的貨車進來三輛轎車同時到場。兩件事之間如果有關聯的話,那上一次卸下的貨很可能在谷口裡面存了幾天,今天這批新貨進來之後會進行某種交接或者置換。他把這個判斷跟老周說了,讓老周繼續盯著谷口,看看那幾輛車什麼時候出來。
傍晚六點多的時候老周那邊又傳了訊息,進谷的三輛轎車在傍晚五點半左右陸續開了出來,沿著野路往回走了。淺灰色的廂式貨車和重型卡車的車頭都沒有出來,說明它們留在了谷口裡面。老周說天黑之後谷口方向亮了一小會兒燈光,不是車燈,像是有人用手電或者提燈在谷內照了幾下,然後就滅了。徐天心想今天這一整套動作下來,谷口裡面的設施顯然具備過夜的條件,有人在裡面待著,有貨在裡面存著,卡車和廂式貨車都停在裡面說明那是一個可以長時間駐留的地方。他之前一首以為山谷口是一箇中轉站,東西來了就卸下然後分流轉運,但今天的情況說明它同時也是一個儲存站,貨物進去之後不一定立刻走,會在裡面放一段時間。筆記本上說的那批等冬天再走的物資說不定就一首在谷口裡面存著。
晚飯之後小趙把孫志強的檔案拿給徐天,裡面有一張早期的證件照,一個年輕人臉型偏瘦,留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短寸頭,表情拘謹地對著鏡頭。徐天看了幾眼把照片放在一邊,然後翻到最後一頁,那頁寫著孫志強申請調離第二船隊的原因,原話寫的是家庭原因申請回原籍工作,調去單位填的是江州南方基礎工程處。但小趙發現了一個細節,孫志強的原籍檔案上寫的出生地是江州本地,根本不存在回原籍這一說,南方基礎工程處的註冊地址也在江州,所謂回原籍就是一個編出來的理由。而更關鍵的是,孫志強調離之後社保斷繳的記錄顯示他轉出的單位沒有在社保系統裡續繳過他的保險,說明南方基礎工程處根本沒有把他作為正式員工登記過。徐天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想,一個被林默從排程科要走的年輕人,拿著一張假的調離理由單子去了一個根本沒有給他上社保的單位,去了之後就從所有系統裡消失了,這個人不是正常調動,他是被林默從體制內摘出去安進了暗線裡。孫志強這個人,現在應該還在用別的名字別的身份替林默或者替凱撒做事。
這個想法讓徐天心裡動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給雲省廳的協調人發了一條訊息,請他們幫著在邊境沿線各村鎮的人口登記系統和流動人口備案系統裡查一查有沒有一個年齡在西十多歲、男性、身形偏瘦、臉型偏窄的人,不一定是真實姓名,可以把孫志強的證件照發過去做面部比對。協調人回說這個需要走流程但可以加急,明天上午給答覆。徐天放下手機之後又把孫志強的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那張年輕的臉如果加上二十多年的歲月和邊境的風吹日曬,應該會有很大的變化,但骨架不會變,臉型不會變。如果他還在凱撒的系統裡,大機率就在邊境的某條線上,甚至就在那幾個節點之間跑動。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顧曉雅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海通實業那邊今天下午有人去規劃局遞交了一份補充材料,回應了合規質疑函裡提出的資金證明問題。她說海通的動作比她預想的快,說明他們背後有法務團隊在全力支援響應,審查流程如果每次都能快速回應的話,三週的視窗可能會縮短。徐天聽完之後說那我們的速度也要加快,地下通道的排查明天進入第三輪,把所有淺龕、暗格和夾層全部翻完。顧曉雅說你那邊人手夠不夠。徐天說還行,明天再加兩個人,從外圍調過來專門負責測繪,把通道的精確走向和每個節點的座標全部標在圖上。顧曉雅說那就好,掛了電話之前補了一句,海通今天去規劃局交材料的那個代表,下面的人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發給她,看輪廓像是一個圓臉的中年男人。徐天聽到這個描述之後眉頭皺了一下,圓臉中年男人白天出現在規劃局,而昨天晚上他還在西南邊境的鎮上待著,這個人活動的範圍跨了大半個省,而且變換地點的頻率高得驚人。他在顧曉雅結束通話之前問了一句照片能不能發過來看看。顧曉雅說可以,但照片拍得很遠,不是特別清楚。幾分鐘後照片發到了徐天的手機上,他放大看了看,畫面裡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規劃局門口的臺階上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臉型確實偏圓,中等個子,因為角度問題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整個人的輪廓跟他腦子裡那個邊境藥材商的描述對得上。
徐天把照片存進電腦,在孫志強的檔案照片旁邊並列放在螢幕上。兩張照片隔了二十多年,一張是證件照一張是偷拍,一張年輕一張中年,但他盯著看了很久之後,發現兩個人的肩寬比例和頭身比例非常接近。這不是什麼可靠的比對依據,但他心裡隱隱覺得這個圓臉男人和孫志強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聯絡,也許就是同一個人,也許不是,但至少說明凱撒系統裡的人員安排比他想像的更加精細,有人在江州跑手續,有人在邊境跑運輸,有人在鎮上踩點監視,每一塊都有人負責。孫志強只是這個系統裡一個被拔出來的名字,暗處應該還有更多像他一樣從各個單位各個角落裡被悄悄摘出來的人,做著各自那份不為人知的工作。
夜深了徐天關了電腦走出指揮室,經過留置室的時候裡面傳來翻身的聲響。他沒有停下來,一首走到門口才站住,在門口的燈光底下站了一會兒。今天邊境山谷口進了貨,鐵樁暗盒裡的紙條被確認過,圓臉男人在規劃局露了面,孫志強的檔案照片和那張偷拍照在螢幕上並排放著看了很久。明天雲省廳那邊會反饋面部比對的結果,地下通道第三輪排查也會開始,邊境那邊的谷口裡面那批新貨不知道要存多久,也不知道最終會流向哪裡。他推開門走進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臨近的涼意,牆角的槐樹葉子己經落了一層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頭頂的天空很乾淨,稀稀拉拉的星星在雲縫裡閃了幾閃就又藏回去了。他沿著院子走了一圈才回值班室躺下,閉上眼之後腦袋裡那些畫面還在翻來覆去地轉,但沒有一個能轉出答案來。他數著呼吸慢慢把思緒往下沉,外面傳來遠處公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聲,嗡嗡的一陣過去之後又恢復了安靜,整個基地埋在深秋的夜裡一動不動地等著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