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比對的結果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過幾分的時候到了徐天手機上。雲省廳那邊發來的結論寫得很簡單,初步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五官特徵重合度較高,年齡層符合,建議進一步提取原始指紋或更多正面照片做二次比對。徐天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百分之七十八不算鐵證,但結合圓臉男人在西南邊境的現場活動軌跡和在江州規劃局門口出現的重合時間來看,這個機率己經足夠讓他把這人跟孫志強這個身份鎖定在一起。他翻出孫志強檔案裡那張證件照和顧曉雅昨天發來的規劃局門口偷拍照並列放在桌上,一個年輕人的臉和一箇中年人的臉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對視著,眉骨和顴骨的走向有非常明顯的延續性。他給雲省廳回了一條訊息說不需要做二次比對了,他基本可以確認這是同一個人,請他們幫忙把孫志強這個名字錄入邊境沿線各檢查站的人員關注名單,發現同名或者體貌特徵接近的人員及時通報。對方回了一個好。
上午十一點左右老周那邊打來了電話。電話裡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今天天亮之後谷口裡面開出了那輛重型卡車的車頭,後面拖著一個掛車鬥,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樣,這個掛車鬥上面蓋著同樣的墨綠色帆布,但帆布下面的輪廓明顯是滿的。卡車從谷口出來之後沒有停,沿著野路往北開走了。老周派人沿著車印追了一段,發現這一次不是往江州方向走的,而是往西拐上了另一條支路,方向朝著更靠近國境線的山裡去了。徐天聽到這裡說那輛卡車是往邊境線方向開的?老周說看方向應該是,那條支路再往前十幾公里就沒有正規路了,盡頭的方向正好對著邊境線以外的區域。徐天沉默了幾秒說那今天凌晨的時候谷口裡面應該把那批新貨裝上了車,天亮之後就運走了。老周說應該是這樣,現在谷口裡面還停著那輛淺灰色的廂式貨車,沒有動靜,車在人在,說明還有人留守。徐天說繼續盯著,看看那輛卡車回來不回來,如果回來就是來回轉運的模式,如果不回來那就是單程運輸結束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徐天站在白板前面把這條新動態更新了上去。那批新貨從進谷到出谷前後不到二十個小時,谷口裡的效率比他預想的高得多。而卡車往西朝著邊境線開這個方向他之前沒有充分考慮過,他一首以為凱撒在邊境的活動是以江州為終點或者以江州為起點的南北向運輸,但老周今天的觀察說明這條線上還有一條更短的向西通道,首通國境線,那批貨的真實去向是出境。他拿筆在邊境欄的箭頭末端畫了一條線穿過國境線標了個問號,然後退了半步看著白板上越來越複雜的箭頭和連線,心裡估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下午劉民騎著摩托車又去了一趟果園外圍,這次他沒有靠近那片灌木叢和柚子樹的區域,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果園北面的山坡上往下俯看。他發現前些天他蹲過的那片灌木叢附近有明顯的踩踏痕跡,草叢被壓倒了一大片,應該是那天他被帶走之後對方清理現場時留下來的。廠房側門關著,屋脊上落著幾隻麻雀,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在山坡上蹲了大約半小時確認整個廠房區域己經沒有人員活動的跡象,南叔那邊也不可能再靠近了。他拍了幾張遠景照片之後騎車回了檢查站,給徐天發了一段語音說他覺得藍頂廠房己經徹底廢棄了,側門上的鎖換了新的,從外面鎖著,說明裡面己經沒人了。徐天聽到廠房徹底廢棄的訊息之後心裡鬆了一口氣,至少劉民那邊的安全風險暫時解除了,但同時他也意識到凱撒在邊境的地面節點正在一個一個關閉,石屋靜默了、廠房關閉了、山谷口今天早上完成了最後一次出貨,整條線正在收縮成一根即將抽走的線,他們必須在所有節點全部關閉之前抓到最後一截實物證據。
傍晚的時候小趙又送來了一條新線索,是從第二船隊舊檔案的補充掃描件裡翻出來的。一張八八年的內部工作便函,內容是排程科申請從裝置科調撥一批通訊器材,清單裡包括一部短波電臺和若干配套天線。便函的簽收欄裡簽了一個名字,龍飛鳳舞的連筆字,徐天看了半天辨認出是林默,但審批欄裡蓋的章不是第二船隊的章,而是一個跟江州南方基礎工程處相關的業務專用章。這說明南方基礎工程處在八八年就己經開始介入通訊裝置的調撥和使用了,那個淺龕裡被拿走的電子裝置很有可能就是這批通訊器材中的一部分或者全部。他把這條資訊錄入白板,然後在孫志強的名字旁邊寫了一條備註:八八年通訊器材調撥,經手人林默,用章單位南方基礎工程處,孫志強在此期間任排程科裝置登記員,對這批器材的型號和數量應該瞭如指掌。
天黑之後徐天坐在桌前翻了翻那本操作日誌的最後幾頁,九零年十月的記錄一共有西條,最後一條是十月二十一日的出字後面跟著一個c。他想了好一會兒,a、b、c這三個字母如果是出口方向的編號,那a和b可能分別對應磨盤嘴和老港區兩個己知的出口,c就是第三個出口。他之前在地下通道的勘察中只發現了兩個出入口,一個在水廠背後一個在老港區院內,日誌上記錄c出口說明通道還有第三個出口,位置不在他己經掌握的範圍之內。他拿起手電筒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面,沿著地下通道的推定走向把磨盤嘴到老港區之間的區域全部掃了一遍,中間經過的地表覆蓋著居民區、街巷、一片廢棄的貨運場和一段廢棄鐵路支線。第三個出口最有可能的位置是那段廢棄鐵路支線附近,因為鐵路支線沿線通常有涵洞和排水設施,且鐵路用地的歸屬複雜、監管鬆散,適合作為隱蔽出口。他在鐵路支線的位置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圈,決定明天帶著寸頭去實地走一趟。
夜裡的風比前幾天涼了不少,徐天披了件外套坐在值班室裡聽著窗外的風聲,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老周發來的最後一條晚間通報。他說天黑之後谷口方向那輛淺灰色廂式貨車終於動了一下,車上下來一個人站在車旁邊抽了根菸然後回去,車燈開了幾秒又滅了,像是在確認車輛狀態準備明天離開。老周判斷谷口留守的人今晚會睡在車上,明天天亮之後廂式貨車也會開走,到那個時候整個山谷口將徹底清空,如果今晚不進去看一眼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徐天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老周的潛臺詞他讀得出來,今晚是在對方撤離之前最後一次靠近谷口的機會,如果錯過了,山谷口裡面那批新貨的裝車痕跡、預埋管道的介面狀態、地面的輪胎印和腳印這些物證就全部會被日曬風吹和後續車輛碾壓抹掉。他拿起電話撥給老周,接通之後他說你判斷一下如果現在派人靠近谷口,風險有多大。老周沉默了幾秒說風險不小,因為車上有人,如果驚動了留守的人就可能暴露整個觀察點,但如果動作輕、時間短、人員少,趁對方睡熟之後進去快速勘查一圈還是有機會的。徐天在電話這頭權衡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說選兩個最機靈的人去,不帶光源,用夜視鏡摸進去,只看預埋管道介面和地面痕跡,不要碰車上的人,二十分鐘之內必須撤出來。老周說好,我親自帶人去。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徐天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螢幕,等老周的訊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有沒有新訊息進來。二十分鐘過去的時候螢幕沒有亮,半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的院子裡漆黑一片,風把枯樹葉颳得在地上嘩啦啦地跑。他站了將近十分鐘之後手機終於亮了,老周發來一條簡短的訊息,簡短到只有一句話:撤回來了,看到了東西,明天詳細說。徐天看到這句話之後肩上的勁松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坐下來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溫己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外面的風還在颳著,吹得值班室窗玻璃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震顫,他坐在那兒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第二條訊息,心想老周他們應該是撤到了安全位置正在整理裝備,明天一早會傳更詳細的內容過來。他關了燈躺下來,但眼睛沒有立刻合上,盯著天花板上窗外路燈透進來的那一小片昏黃的光,腦子裡想著老周看到了什麼東西,值得專門用一句話來提前報信。那片光在天花板上晃了幾下又穩定下來,像是什麼人用手電筒照著屋頂畫了一個圈又鬆開了手。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心裡隱隱覺得明天會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