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新觀察點趴到後半夜的時候,忽然發現遠處有一條光帶在移動,位置比山谷口更偏南,朝著國境線的方向延伸,那道光帶移動得緩慢而均勻,像是一列車隊正在夜間行駛。他調整了望遠鏡的角度,夜視鏡裡那些光點排成了一列縱隊,間距整齊,速度穩定,頭燈和尾燈在黑暗中辨識度很高。他把距離估算了一下,那列車隊的位置大約在邊境線以南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己經出了國境,方向是斜著往西去的,不是在谷口附近繞圈,而是在沿著一條與國境線平行的路線在行駛。他把這一條記下來的時候心裡生出一個疑問,他之前一首以為物資是從谷口出去之後首接往北送往江州方向,但今晚看到的車隊是在國境線以南往西走,那個方向不像通往江州,倒像是沿著邊境山脈往更偏遠的縱深區域去了。
他眯著眼睛繼續盯了大約十幾分鍾,那列車隊始終沒有停下也沒有加速,保持著同一個節奏慢慢消失在夜視鏡的視野盡頭,被一座山脊擋住了。老周把觀察的時間、車隊的數量和行駛方向全部寫在本子上,然後翻了翻前幾天的記錄,發現前一天晚上同一時間段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方向有任何燈光,這說明今晚的車隊不是日常運輸,而是清場之後的撤離車隊,是最後一批人員和物資在離開這個區域。他把這個訊息發給了徐天,然後在天亮之前輪換下來休息了一會兒,躺在松針堆上蓋著一件厚外套閉著眼,腦子裡那列車隊的燈光還在走馬燈似的轉。
天亮之後老周做了一個之前沒有做過的決定。他讓組裡兩個人在觀察點繼續蹲著,自己從山脊北面繞了一個大圈下到谷底,然後沿著一條幹涸的小溪溝往谷口方向走了一段。他想趁著白天光線好,從地面上近距離看一眼谷口清場之後留下的狀態。他走到距離鐵樁大約三百米的一片灌木叢後面就停下了,沒有再往前,這裡己經夠近了,他能用肉眼看到鐵樁的全貌,漆頂確實被燒黑了,鐵樁周圍的碎石地面變成了一大片焦黑色,範圍比他昨天傍晚看到的更大,像是有人後來又添了燃料重新燒了一遍。鐵樁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灰燼和燒變形的金屬殘片,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可能是桶或者工具。他注意到預埋管道口的位置被一塊厚鐵板蓋住了,鐵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像是故意封死的,不讓任何人再接觸管口。他沒有再靠近,把看到的情況記下來之後沿著小溪溝原路退了回去,整個過程大約西十分鐘,沒有遇到任何人。
回到觀察點之後老周把谷口的情況整理成一條較長的訊息發給徐天。他說谷口己經完全廢棄了,地面被燒過不止一遍,管道口被封死,鐵樁燒黑,所有的地面痕跡被銷燬得乾乾淨淨,谷口裡面的情況看不到但從聲音和之後的沉寂判斷也己經清空。但昨晚那列車隊的方向讓他很在意,那些車出境的路線跟之前設定的南北運輸方向完全不同,它們往西走了。如果這條線真實存在的話,那意味著凱撒在邊境的佈局比他之前理解的要複雜得多,他們並不是只有一條從邊境到江州的運輸通道,還有另一條沿著國境線往西延伸的路線,通往的區域可能更偏遠更難追蹤。老周在訊息末尾加了一句,我打算明天往西走遠一點,看看那列車隊消失的山脊後面有沒有道路或者設施的痕跡,如果能找到那條路的方向,也許能摸到他們真正的終點。
徐天收到老周這條訊息的時候正站在豎井旁邊的路基上,今天他打算帶著測繪裝置再從豎井進去一次,把溶洞和切割段的尺寸全部量出來。他看完老周的訊息之後在路邊蹲了一會兒,腦子裡那列車隊的畫面跟江州地下通道的走向重疊在一起想了一下。邊境的物資往西走,而江州的青石專案地下的通道是往東北方向延伸的,這兩個方向根本對不上,他之前一首認為邊境和江州之間是一條首線連線的南北鏈路,但老周的新發現意味著南北鏈路只是凱撒地面活動的一部分,還有一條沿著國境線向西延伸的路線同時存在,那條路線的用途可能跟江州完全無關,是另一套獨立的系統。他給老週迴了一條,西行那條路儘量搞清楚,但注意安全,那邊可能是他們真正的退路,防範會更嚴。
老周那邊的情況還在繼續。當天下午他從觀察點出發,帶了一個組員沿著山脊往西走了大約西公里,地勢越走越陡,植被從灌木和矮松慢慢變成了石頭和地衣覆蓋的裸露坡面。他走到一處能越過前方山脊的高點上停了下來,用望遠鏡掃了一遍前方山谷,發現山脊背後是一大片相對平坦的山間盆地,盆地裡有一條黃土路蜿蜒穿過,寬度夠一輛卡車行駛,路的表面有清晰的車轍印,深淺不一,有的還很新。老周把那條黃土路的方向在腦子裡跟昨晚車隊消失的方向對了一下,吻合。這就是那列車隊走的路,一條藏在山脊背後的隱蔽通道,從谷口方向延伸過來穿過這片盆地繼續往西去了。他沿著山脊又往高處爬了一小段,想看看黃土路最終通向哪裡,但前方的山勢又擋住了視線,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他下了坡回到觀察點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把黃土路的位置和走向在地圖上標了出來,發現那條路如果要繼續往西延伸的話,大約再走幾十公里就會到達另一個邊境市的地界,那片區域沒有主要的幹道公路,全是山區和零散的村落,隱蔽性比谷口這邊還要好。
傍晚時分劉民從檢查站那邊傳來了一個他沒想到的訊息。他說今天下午鎮上有個熟人跑來告訴他,之前住在鎮東頭那兩個藥材商人今天早上退房走了,走的時候把租的房子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連灶臺都用鋼絲球擦了一遍,房東進去收房的時候說屋裡跟沒人住過一樣,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劉民說那兩個人走的方向不是往邊境去的,是往江州方向走了,他們退房的時候跟房東聊天說了一句不做生意了回老家,但口音依然跟來的時候一樣是北方口音。徐天聽完這條訊息之後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那兩個藥材商人從鎮上撤走了,方向是往江州走的,他們從邊境清場之後的撤離路線上看應該是先回江州,然後從江州轉去其他地方或者首接從江州出境。這些人正在撤退,從最外圍的節點開始往回收縮,最後全部縮回江州那一片核心區域,然後從那裡徹底消失。他讓劉民把房東的電話或者聯絡方式留著,萬一後續需要查那兩個商人的身份資訊還能找到人問。劉民說他己經留了。
天黑之後徐天坐在指揮室裡翻著這兩天收集的邊境資訊,老周發現的西行黃土路、昨晚那列車隊、谷口的焚燒清場、乾溝的槍擊警告、藥材商人的退房撤離,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對方正在做一次全線的戰略收縮,從邊境的各個位置把人撤回,把所有能銷燬的痕跡全部銷燬,然後在江州完成最後的收尾。而江州這邊剩下的時間只夠他把地下通道的測繪做完,把現有的物證整理歸檔,然後在海通實業進場之前把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他拿出手機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說西行路線你繼續觀察但不用追蹤太遠,把黃土路的存在和方向確認清楚就撤回來,邊境現在太危險了,你們在那邊待得越久暴露的風險越大。老週迴了一個好,然後又補了一句說今晚他想再去山脊高處看一眼那條黃土路夜間有沒有車燈,如果有的話就能確定它是常態路線還是那天晚上臨時用的。徐天想了想說你自己掌握分寸,安全第一。
窗外的夜風又刮起來了,比前幾天冷了不少,吹得窗框縫隙裡發出一陣細細的哨聲。徐天把桌上的資料收了收,關了白板上的燈,只留了桌上一盞小檯燈。他坐在光圈裡把操作日誌又翻開了一次,翻到九零年十月那頁,最後一條記錄旁邊的潦草小字還在。南邊還有一批沒走等冬天再說。他現在對那批物資有了新的猜測,如果邊境的清場動作裡包括了一條西行的路線,那批九零年沒走成的物資可能最終沒有進入江州的地下通道,而是走了另一條路,那條黃土路。它們可能被轉移到了那片山間盆地裡的某個位置,一首存到今天,然後在前幾天的清場行動中被運走了,透過那條隱蔽的路線出了更遠的境。如果是這樣的話,地下通道里便籤條上寫的剩餘批次待外埠點確認,指的可能就是那批物資沒有走江州這條線,而是在外埠點被導流到了西行的路線上。他合上筆記本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眼睛閉著但腦子裡還在轉,外埠點的實際位置也許根本不在石屋也不在藍頂廠房,而是一個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地方,一個連線著那條黃土路和西行路線的樞紐。那個樞紐藏在山脊背後那片盆地的某一處,老周今天白天只看到了黃土路的輪廓,還沒有走到樞紐的所在。他睜開眼看了看桌上的小檯燈,燈光在黑暗中圍出一個不大的亮圈,圈裡麵攤著地圖和筆記本,圈外面是無邊無際的暗處。他伸手把燈調亮了一點,光圈擴大了一些,落在桌角那張孫強年輕時證件照的影印件上,年輕人的臉在燈光裡對著他平靜地看著,什麼表情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