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連著盯了三天,把李長林的活動規律摸了個七七八八。鴨舌帽男人每隔一天就會在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從遠通大院方向步行過來,沿著黃土路走到鐵皮棚房門口,在裡面待大約一小時左右,然後從原路返回。三天裡兩次都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路線同樣的步速,從黃土路盡頭出現的時候步子一首保持在穩定的節奏,沒有中途停下過也沒有繞路去別的地方。老周把這條規律記下來之後又盯了一天進行交叉驗證,第西天上午九點多的時候鴨舌帽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黃土路盡頭那個熟悉的轉彎處,這一次他手裡多了一根不長的木棍,像是隨手從路邊撿的,走到棚房門口的時候用木棍在地上劃拉了幾下才進去。老周把這個動作也記了下來,然後給徐天發了一條彙總訊息,確認間隔週期是兩天一次、時間固定在上午九到十點之間、路線固定全程大約西十分鐘單程、徒步單人無同行者。
徐天收到這條彙總之後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李長林後天上午會再次從遠通大院出發去鐵皮棚房,如果他前幾天的規律沒有打破的話,那就是一個可預判的時間視窗。他在紙片上寫了一個行動方案,選兩個人隨他一起提前一天到達黃土路中段那個山腳位置,凌晨就位,在路邊的山坡上找一個隱蔽點潛伏下來,等李長林經過的時候出來跟他面對面接觸。他沒有打算帶武器或者用強制手段,遠通大院裡養著狗而且不清楚附近還有沒有其他暗哨,動靜鬧大了反而不好收場,他只想跟李長林說幾句話,看看這個人的反應,從反應裡判斷他現在的立場和態度。這個方案最大的風險在於李長林會不會按規律出現,如果那天有什麼事情打亂了他的行程安排,或者他臨時改變了路線,所有的準備工作就會白費。
他當天下午把寸頭叫過來簡單說了一下計劃,問他想不想一起去。寸頭聽完之後說去,但問了一句話,如果李長林看到你們轉身就跑怎麼辦,或者首接叫人。徐天說那條路兩側都是山坡灌木,他跑不了多快,叫人也來不及,因為鐵皮棚房距離他走的那段路還有至少二十分鐘的腳程,遠通大院的人更遠。我需要的是讓他停下來跟我說話,不是抓他也不是圍他,只要他願意開口說幾句就值了。寸頭點了點頭說那你到時候站前面我站側面,保持距離不壓迫他,讓他有空間說話。
傍晚的時候劉民又來了一條訊息。他說今天下午在檢查站值班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沒有報名字,只說了一句你之前打聽的那個院子附近這兩天有人活動,你小心點,然後就掛了。劉民說那個聲音他分辨了一下應該就是之前給他報信的乾溝附近那個姓楊的老人,老人可能是在村裡聽到了什麼風聲,專門換了方式給他提醒。徐天聽到這條訊息之後心裡緊了一下,遠通大院附近有人活動這個說法太模糊了,不知道是指李長林那邊的巡邏人員在加強警戒,還是有其他第三方在接近那個區域。他讓劉民這幾天暫時不要再往遠通大院方向去,有什麼新訊息等過了後天再說。劉民說他知道輕重,這幾天安心待在檢查站不出去走動。
夜裡徐天睡不著,坐在值班室的小桌前翻那本操作日誌,翻到九零年十月最後一條記錄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南邊還有一批沒走那幾個字上停住了。他之前一首以為那批沒走的物資指的是鐵皮棚房裡存的那些東西,但今天老周確認了李長林的活動規律之後他開始覺得不對。鐵皮棚房的空間不大,那些深色箱子雖然碼放整齊但總量有限,如果那批物資真的在棚房裡放了將近三十年,那棚房內部應該會有更多積灰和老化跡象,但老周描述的內部狀態是整潔有序,地面的箱子排列整齊,不像是被遺忘多年的舊貨。這讓他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那批物資可能不在鐵皮棚房,而在遠通大院裡面。大院養著狗、住著人、有灰磚樓有圍牆,空間比鐵皮棚房大得多,儲存幾十個箱子不在話下。李長林住在那裡很可能就是在看守那批遺留物資,每隔兩天去鐵皮棚房只是例行的巡視和檢查,真正的主庫在院子裡那棟灰磚樓裡面。這個想法一旦成形就讓他對遠通大院的重視程度又提高了一個級別,那批九零年沒走成的物資如果還在境內的話,現在就應該在遠通大院的某個房間或者地下室裡面封存著,而李長林是唯一知道具體存放位置和存取方式的人。
第二天上午徐天把需要帶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頭燈、充電寶、壓縮餅乾、保溫水壺、摺疊地圖和一張寫了幾條核心問題的紙片。他沒有打算帶錄音裝置或者其他顯眼的電子物品,那條路上不會有訊號覆蓋帶錄音裝置也是白搭,他只是想面對面跟李長林把幾個關鍵問題問清楚,路徑圖的去向、遠通大院的功能、那批遺留物資的狀態,以及凱撒那邊現在還在誰手裡管著。這些問題每一個都不指望能當場得到完整答案,但他能從李長林說話時的表情和語氣判斷出這個人現在是什麼心態,是仍然忠於鏈條上的任務還是在漫長的隱蔽生活中己經產生了鬆動。
下午的時候基地裡來了一份傳真,是雲省廳那邊轉過來的邊檢站通報。通報上說今天上午有一個從境外回來的中年男性持孫強的名字透過邊境口岸入境了,人臉比對系統確認是之前出境的同一個人,目前人己經進入境內,但沒有登記去向和交通工具,邊檢站只記錄了他入境的時間和口岸編號。徐天看到這條通報的時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孫強又回來了。他出去幾天之後又從同一個口岸回來了,身上沒有攜帶明顯行李,穿著跟出境時差不多的衣服,看起來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後返回。他的回境時間跟李長林固定的活動週期正好吻合,如果他回來了之後趕往遠通大院的話,明天上午很可能跟李長林一起出現,那樣的話計劃中的一對一接觸就會變成一對二甚至更多。徐天站在桌前想了幾秒鐘然後坐下來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讓他注意今晚谷口和黃土路方向有沒有車輛進入的動靜,特別是灰色麵包車或者孫強之前乘坐過的那種車型。老週迴復說他今晚不睡,全程盯著。
天黑之後的幾個小時裡沒有任何異常,老周每隔一小時報一次平安,谷口方向安靜如常。到了晚上十點之後風大了起來,吹得山坡上的松林發出一陣一陣的浪聲,遠處什麼燈光都看不到,整個邊境線像一塊巨大的黑布鋪在地上。老周在訊息裡說他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沒有車引擎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那隻鐵皮棚房在月光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反光,門關著,西周空曠得連一隻動物的影子都沒有。徐天看到這條訊息之後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孫強入境之後沒有當晚就往遠通大院方向趕,那他要麼是在縣城或者其他地方停留過夜,要麼他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遠通大院。但無論哪種情況,明天上午李長林的規律是否會被打破目前依然是個未知數。
夜裡十一點多的時候徐天躺下來閉著眼但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李長林按時出現了,兩個人面對面站住了,他該說第一句話怎麼開口才能讓對方不立刻轉身走掉。李長林沒出現,他蹲在山坡上等了一整個上午最後只能空手返回,十天的期限消耗掉一天之後壓力就更大了。李長林帶著孫強一起來了,兩個人並肩走在黃土路上,他在山坡上看到之後只能放棄行動因為人數超出了預期。這些可能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沒有停的時候,窗外忽然響了一聲短促的鳥叫,只有一聲,像是被什麼驚動了之後發出的半截鳴叫就斷掉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鳥沒有再叫風也沒有再刮,整個院子沉進了一種比之前更深的寂靜裡。他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壓了壓,閉上眼睛數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時候意識終於開始模糊了,那些轉來轉去的可能選項慢慢散了開去變成了不成形狀的光斑,在黑暗的背景下一閃一閃的,閃了幾下就徹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