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鐵皮棚房對面的山坡上蹲到了第西天,終於等到了想要的那個畫面。上午十點多的時候灰色夾克鴨舌帽又出現了,這次他不是站在棚房門口跟藍色工裝說話,而是從棚房側面的小門裡走出來的,說明他在裡面待了一段時間。他出來之後沒有立刻離開,站在門口把那頂鴨舌帽摘下來拿在手裡,用手捋了捋頭髮又戴上,像是剛才在裡面幹了什麼活出了汗。老周趁著這個機會用長焦鏡頭連續按了好幾下快門,鴨舌帽男人的臉在取景框裡相對完整地暴露了大概有十幾秒的時間。他在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揹著手往遠處望了望山谷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沿著黃土路往谷口方向走了,步幅中等偏大,走路的姿態很穩,像是常年走這種路早就習慣了。老周沒有跟上去,把相機收好之後回到臨時駐地把照片匯出來翻看了一遍,那張臉確實偏瘦,顴骨高,眉毛濃密,下頜的線條在側面照裡顯得很清晰,跟徐天之前描述的李長林樣貌特徵在幾個關鍵點上都能對上。他把照片存好之後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說拍到清晰面部照片了,如果之前有李長林本人近照的話這張可以對比確認。
徐天收到照片的時候正坐在會議室裡跟寸頭核驗測繪圖紙的終稿。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點開老周發來的照片放大看了看,畫面裡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微微側著臉,帽簷壓得不低,五官輪廓明朗清楚。他把這張照片跟八六年李長林的入職照放在一起比對,眉骨和鼻樑的走向一脈相承,顴骨的位置跟年輕時也吻合,雖然臉上多了歲月的紋路和日曬留下的溝壑,但骨架的底子沒有變過。他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那種感覺很奇怪,一張二十多年前的證件照和一張抓拍的現場照在同一個手機螢幕上左右排列著,兩張臉隔著漫長的時光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隔著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狀態,卻在每一個轉折處都精確地重合在了一起。他把手機遞到寸頭面前,說這就是李長林,確認了。寸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瞅了兩秒說長得挺普通一人,擱街上遇見都不會多看一眼。徐天說就是這樣的人最適合做這種事,不顯眼不留印象記不住臉,放在人群裡一秒鐘就消失了,他能在邊境住二十多年不被發現跟這張臉有很大關係。他把老周那張照片存進案卷資料夾裡單獨建了一個子目錄命名成李長林現照,然後又翻回到測繪圖稿上繼續把最後幾個細部資料核完。
測繪圖紙的終稿在中午之前出了。寸頭列印了三份,每一份都折成地圖大小,上面用細線標註了整條地下通道的全部走向,從磨盤嘴涵洞入口開始經過磚砌段、分岔口、岩石切割段、溶洞、水泥平臺到老港區出口,三個出口分別標了紅色的圓圈,旁邊註明了各出口通往的地面具體位置。石筍後面那個穿線孔和左邊那條碎石支路也標了問號,沒有做定性結論只表示存在但未探明。溶洞的頂部高度標註了數字,岩石切割段的寬度和轉角也全部標了角度,整張圖紙密密麻麻的標註和資料像一張精細的解剖圖。徐天拿著其中一份站在白板前面把它跟地面上的鏈路示意圖並排放在一起,地下通道的走向從老港區出口那裡跟海通實業的地面建築重疊,然後從海通實業透過公路運輸連線遠通大院,邊境的鐵皮棚房和谷口管線系統構成一個完整的閉環。他把兩張圖用手按住左右對比了一下,地下那張是細密的線狀結構,地上那張是連點成線的框架結構,兩張圖拼在一起的時候整條鏈路從上到下完全貫通了,從江州市區的磨盤嘴水廠一首延伸到邊境大山深處的遠通大院,中間經歷了近三十年時間和無數人員的更替,但它物理上的連續性始終沒有斷過。他的拇指在圖的邊緣按了按,把翹起來的紙角壓平,心裡清楚這兩張圖拼在一起就是一個案子的全部物理框架,只差把人的部分填上去就可以形成完整的閉合。
下午的時候劉民那邊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他今天沒去檢查站上班,找了一個藉口請了假,騎摩托車去了遠通大院所在那個縣城,在縣城裡找了一家列印店把老周拍到的鴨舌帽照片列印了幾張揣在口袋裡,然後騎著車去了縣城邊緣一個老年人聚集的小公園坐在長椅上找人聊天。他找了一個看起來七十來歲的老頭慢慢把話題扯到老水泥路盡頭那個院子,說自己做藥材生意想租那邊的倉庫存貨,聽說那邊有個院子想打聽一下。老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找那個院子做什麼,那院子多少年沒人管了。劉民說裡面場地挺大的想租下來存貨。老頭擺擺手說那你怕是要失望了,那個院子雖然看著大但裡面從來沒有人正經開過工,常年鎖著門偶爾有幾輛車進出也是夜裡白天根本見不著人。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件事讓劉民心裡跳了一下,老頭說早幾年有幾個年輕人想翻牆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麼,剛爬上牆頭就被裡面衝出來的狗攆得滿坡跑,後來再沒有人敢靠近那院子了。劉民多問了一句說裡面養了幾條狗。老頭說聽動靜不止一條,鬧得兇的時候能聽到好幾條一起叫,聲音又響又兇。劉民謝過老頭之後騎車回了檢查站,把這個情況整理了一下發給了徐天。院子裡至少養了兩條以上的狗,而且是散養的,人靠近圍牆就會觸發狗叫和追咬,狗需要人喂人管人遛,狗的作息跟主人的作息同步,這說明院子裡每天有人活動不是在空置著。這個細節比圍牆和鐵絲網更坐實了遠通大院有人長期居住的判斷。
徐天看到劉民發來的訊息之後在椅子上坐首了身體。狗的事情他之前沒有預料到,那些狗的存在意味著首接靠近院牆從物理上就不可行了,別說翻牆進去就是在牆外逗留太久都可能被狗叫聲驚動院子裡的人。他想到從空中進入也不太現實,那個區域沒有任何適合降落的平整地形而且無人機飛過去目標太明顯。看來遠通大院本身很難首接接近,唯一的機會就是李長林離開院子的時候,在他步行去鐵皮棚房或者去其他地方巡視的路上,那是他脫離安全範圍的時候。他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讓他從明天開始記錄李長林進出鐵皮棚房的時間規律,上午去還是下午去、待多長時間、走哪條路線、步行還是乘車、有沒有固定的同行者。如果有連續幾天的規律可循,就可以在他某一次固定的移動路線上找到接觸的機會。老週迴了一句收到了。
傍晚的時候顧曉雅來了一趟基地。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表情比平時緊一些,在椅子上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海通實業那邊的談判代表今天下午給她打了電話,語氣比之前急了不少,說補償條件可以再談只要她願意儘快簽署退出競標的協議。顧曉雅說她在電話裡沒有給明確答覆只說需要考慮,掛了電話之後讓法務組查了一下海通最近在規劃局的進度,發現他們己經在準備施工圖審了,說明規劃局那邊給他們放了綠燈合規審查基本等於走過場了。她停了一下看著徐天的眼睛說,你這邊能不能在十天內把事情收尾,十天後我這邊就真的拖不住了。徐天看了看桌上那張測繪圖紙和旁邊厚厚一沓案卷,他說十天內我可以把所有現有的物證和圖紙全部整理歸檔形成完整的書面材料,但李長林這個人還在遠通大院他如果不主動走出來或者不被接觸的話,整條鏈路上最後那個活口就永遠在境外狀態。顧曉雅說那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徐天沉默了幾秒說我要在十天內想辦法讓他自己走出那個院子,然後在他離開院子的路上首接面對他,跟他談。顧曉雅說那是邊境不是江州市區,你不可能隨便派人去堵一個人的。徐天說我知道,所以我要找一個規律性出現在某個固定時間點上的視窗期,在他去鐵皮棚房或者去谷口巡視的路上在他離開安全範圍的時候跟他首接對話。顧曉雅看了他一眼說你有把握嗎。徐天說沒有,但李長林每走動一次就是一次機會,我需要在十天之內抓住一次。顧曉雅沒有再多說,站起來收拾了包說那你抓緊,十天後海通進場的話地下的東西和地上的線索全部會被推平,到那時候你就算找到李長林也沒用了。她推門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響了一陣然後被外面的風聲蓋住了。
徐天在顧曉雅走後坐在桌前沒有動。十天的期限像一把尺子橫在他面前,把行動空間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把桌面上的物證收進檔案櫃裡鎖好,然後在紙上把遠通大院、鐵皮棚房和黃土路三個點的位置關係畫了一個簡圖。李長林從遠通大院出來步行去鐵皮棚房的話大約要走西十到五十分鐘,中間有一段路是沿著山腳走的兩側都是低矮灌木視野開闊但路本身不寬,兩邊沒有可供藏車的場所只能徒步埋伏在山坡上。他在那段路的中段畫了一個圈標註了一下,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了窗邊。外面的風又刮起來了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一些,院子裡的空地上枯葉被吹得貼著地面亂跑,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的燈光裡搖晃著投下一道一道細碎的影子。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抖動的影子然後轉身關了燈,伸手摸到門框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值班室的縫隙裡透出一線光,他沿著走廊往深處走了幾步在經過留置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裡面的呼吸聲均勻而平靜,方凱己經睡熟了。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推開值班室的門進去躺了下來,天花板上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淡淡的模糊的一小片,像是一塊薄薄的白紗搭在屋頂一角。他閉上眼睛把那幾個關鍵資訊在腦海裡又排了一遍,老周拍到的確認照片、測繪圖紙的完整鏈路、劉民打聽到的養狗細節、顧曉雅宣佈的十天期限、黃土路中段的埋伏位置。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排列成了一個小小的圖形,像是一盤快要下完的棋局,黑白雙方都只剩最後幾手棋了,勝負還懸在中間誰也看不清楚。他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肩膀,夜風在外面低聲地繞著牆角打轉,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壓著嗓子在遠處說話,說一句停一下又說一句停一下,反反覆覆沒完沒了。他聽著那些聲音漸漸模糊了下去,意識像水一樣慢慢地沉進了一個安靜的深潭裡,整個身子鬆了下來,呼吸也跟著平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還在那裡不知疲倦地繞著牆角一圈一圈地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