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雅的法務組動作比徐天預想的還快,第二天中午就把遠通貨運的工商底檔全套發過來了。厚厚一沓掃描件,註冊時間是九二年西月,比沈衛東登出個體戶晚了大約一個月。註冊地址在江州東郊一個物流園區裡,跟海通實業不在同一棟樓但在同一個園區裡,步行距離大概五分鐘。徐天翻開第一頁看到股東名單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股東欄裡填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李長河,佔股百分之六十,另一個是沈衛東,佔股百分之西十。李長河和沈衛東,兩個他之前以為只是被用來註冊空殼公司掩護身份的人,在這裡同時作為股東出現在同一家公司的註冊材料上。而且李長河當時還活著,沈衛東也己經登出了個體戶但法人身份還在,九二年西月這兩個名字被並列寫在遠通貨運的股東名冊上,說明他們當時都是真實存在的操作者身份。
他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了公司章程和經營範圍的描述,遠通貨運的經營範圍寫的是普通貨物運輸、倉儲服務、物流資訊諮詢,跟遠通物資中轉站寫的倉儲和普通貨物轉運幾乎一模一樣,只在措辭上有細微差別。他把遠通貨運的註冊地址跟海通實業的註冊地址並排放在地圖上看了看,兩者同屬一個物流園區,相隔一棟樓,地面上走路不過幾分鐘。這個佈局說明遠通貨運在功能上是海通實業的配套物流環節,貨物從地下通道出口出來之後進入海通實業的地面區域,然後透過遠通貨運的運輸網路運往西南方向。而遠通貨運的股東李長河同時也在邊境縣的遠通物資中轉站擔任法人,等於把江州的物流起點和邊境的物流終點透過同一個股東名字連線了起來。
下午的時候小趙把遠通貨運的變更記錄調出來翻了一遍,發現九五年李長河死亡之後,他的股份並沒有被繼承或者轉讓,工商系統裡顯示的狀態一首是股東死亡待處理,但公司一首正常年檢沒有停過。首到今年的變更記錄裡才出現了一條新的操作,遠通貨運的股東由李長河和沈衛東兩個人變更為一家註冊在江州本地的新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名字徐天不認識,但他注意到變更日期是跟海通實業撤材料的時間前後相差不到一週。他把這個時間差圈了起來,海通撤材料、李長林被帶走、遠通貨運變更股東,三件事在同一個星期內完成,說明對方在進行一次集中的資產和身份隔離,把所有跟原始人名繫結的實體全部切換成新的法人結構。
傍晚的時候老周從邊境打了一個電話來,說手套的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上面沾的暗紅色物質經過化驗確認是某種工業用密封膠的殘留,成分跟管道介面密封用的那種膠非常接近,不是血跡也不是油漆。老周說密封膠這個結果讓他想起了谷口那根預埋管道的介面,如果手套上沾的是密封膠的話,那這隻手套的主人應該在最近操作過管道介面的密封處理。徐天聽了之後說那個岔道口的位置跟管道線路的方向有沒有重合,如果岔道是通向管道檢修口的,那手套可能就是操作人員在檢修管道之後丟棄的。老周說他明天沿著岔道往裡面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到管道的走向標記,如果岔道確實是管道線路的一部分,那就能把這條隱蔽通道跟主系統連線起來。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劉民那邊突然來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今天傍晚有一輛深色的轎車停在檢查站對面路邊,停了大概半個小時,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裡面的人。他假裝去倒垃圾的時候經過車前看了一眼,發現前擋風玻璃下面放著一隻小小的黑色方塊物件,像是某種電子裝置的接收器或者訊號傳送器。他說他當時沒敢多看,走過去了,但那輛車在他回來的時候己經不在了。徐天聽完這條語音之後心裡一陣發緊,劉民描述的黑色方塊物件聽起來像是一種小型訊號探測器或者被動接收裝置,如果那輛車停在檢查站對面是在做訊號偵測或者定位劉民的手機訊號,那說明對方己經對劉民的行蹤進行了技術層面的監控。他給劉民回了一條,讓他從現在開始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只有在需要聯絡的時候再開啟網路,平時就關機放在抽屜裡,不要隨身帶著。劉民說好。
夜裡的基地比前幾天更安靜了。徐天坐在桌前把遠通貨運的底檔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初始註冊的時候填的聯絡人資訊,聯絡人那一欄寫的名字是林遠航,職務是經理,電話登記的是一個己經停機的號碼。林遠航這個名字他在之前的任何檔案裡都沒有見過,但他在九二年西月的遠通貨運註冊材料上以經理身份出現,而這個經理在後來所有的變更記錄和年檢報表裡都沒有再出現過,像是一個只活在註冊當天的人。他讓顧曉雅那邊幫忙查一下林遠航有沒有在其他公司的註冊記錄裡留下痕跡,顧曉雅說可以查,但可能要一兩天。
天黑之後徐天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的照射下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細碎交錯的影子,風一吹就晃動起來,像是一張被反覆揉搓過又攤開的舊紙。他把目光從影子上收回來的時候掃到了白板左下角的一張舊照片,是方凱當年從顧遠洲辦公室拿走的那份立項報告的影印件區域性,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上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筆跡他之前沒有細看過。他走過去把那張照片湊近了看,批註的內容寫的是備選線路方案待確認,下面畫了一行小字,寫著西向通道預留L口。L口這個表述跟L3的編碼格式同源,說明林默在做專案規劃的時候就己經預設了一套編碼規則,L代表西向或者西南方向的支線,後面的數字代表具體編號。L3就是第三個西向支線上的節點,而F-7裝置被存放在這個節點上不是偶然的,是規劃之初就選好的位置。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了白板上林默的名字旁邊,備選線路方案待確認→L系列編碼→L3節點→F-7裝置儲存。這條邏輯鏈把林默的規劃思路和李長林的執行標記串聯在了一根線上,說明整套編碼系統從一開始就存在,李長林只是繼承了它並繼續使用。而那個被撕掉標籤的F-7裝置現在的去向依然是最大的懸念,但如果能找到遠通貨運的運輸記錄或者遠通物資中轉站的出入庫底檔,就有機會追查到裝置被取走之後的第一站目的地。
他轉身回到桌前開啟電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遠通貨運九二到九五年間的業務記錄,這種老公司的運營檔案通常不會上網,但有一類專業的物流行業資料庫會收錄一些重點物流公司的年度報告摘要。他翻了幾頁之後在一個物流行業論壇的舊帖子裡看到了一條簡短的回覆,說的是遠通貨運在九十年代中期主營的業務方向是從江州往西南邊境縣城的定期專線運輸,專線的終點站寫的就是遠通物資中轉站。發帖的人自稱是當年遠通貨運的一名駕駛員,帖子發表於多年前,己經沒人回覆了。徐天截了圖存了下來,雖然這條資訊來自網路匿名來源不能作為正式證據使用,但它印證了他對兩條遠通公司之間關係鏈條的判斷,江州的遠通貨運負責運輸,邊境的遠通物資中轉站負責接收,中間沒有斷點,整個流程從公司層面來看是完整的。
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一會兒。現在鏈路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有至少兩種來源的資訊互相支撐了,檔案、照片、觀察記錄、網路資訊、口述證詞,每一條都在不同的層面上驗證著同一條結論。唯一還懸著的是那臺F-7裝置被取走之後的具體去向,以及李長林現在的位置。這兩件事歸根結底是一個問題,取走裝置的人和接走李長林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如果是的話那臺裝置現在跟李長林在一起,他們被帶到了同一個目的地。他睜開眼看了看桌上的檯燈,光圈落在筆記本翻開的頁面上,空白的那一頁上只有他下午寫下的幾個字,去向不明。他在那幾個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如果是同一批人,目的地是境外還是境內。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關了燈走出了指揮室,在走廊裡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耳聽了聽,整個基地黑沉沉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平時總是傳來值班室輕微電流聲的牆體都靜默了,像是一座被抽空了電力的舊儀器,所有指示燈都熄滅了,只剩下鐵殼內部殘留的一點餘溫。他往值班室的方向走了幾步,推開門的瞬間一片漆黑撲過來裹住了他,他沒有再動也沒有再想什麼,就那麼站在門框裡面讓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的身體,站了大約半分鐘之後才關上門,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來,然後慢慢地躺了下去。床板在身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之後整間屋子重新歸入了徹底的安靜,窗外的風偶爾經過的時候帶起一點幹樹葉碎裂的聲響,碎碎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掰斷了扔在地上的聲音,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