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備準備花了不到兩天。頭燈是從工具間翻出來的兩盞舊款,換了新電池試了試亮度夠用,又找了一卷三十米長的細尼龍繩和兩隻防水袋,老周從外面買了一雙合腳的膠鞋回來。徐天把手機充滿電,又帶了一隻小型充電寶備用,想了想又在揹包裡塞了兩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兩個人把東西攤在食堂桌面上清點了一遍,老周說行了吧,徐天說夠了。
出發那天是個多雲的上午,沒有太陽,但也不算陰沉,光線均勻地鋪下來像是有一層薄布罩在天上。兩人騎著腳踏車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到了那片舊工業區,把車鎖在同樣的位置,沿著雜草路走到那棟灰綠色外牆的泵房前面。周圍跟他們上次來的時候看起來差不多,牆角排氣管口的水泥板還保持著他走之前放回去的樣子,邊緣的塵土分佈沒有被打亂的痕跡。徐天蹲下來把水泥板輕輕掀開放在旁邊,用頭燈往管口裡照了一下,光柱打進去之後能看到內壁是光滑的鑄鐵面,壁上積了一層薄薄的乾涸泥垢,但整體乾燥,沒有積水,也沒有明顯的塌陷跡象。
老周說他在前面先走,讓他跟在後面保持兩米左右的距離,萬一前面有什麼情況也好第一時間擋住。徐天說行,但遇到岔口或者需要判斷方向的時候讓我上來。老周把頭燈帶子調整好戴在頭上,彎腰先鑽進了管口,兩隻腳踩進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鐵皮鼓被敲了一下。徐天等了兩三秒,把揹包帶子收緊了一些,也彎腰鑽了進去。
管道內部的空間比在外面看起來的要寬敞一些,雖然不能首立行走,但半蹲著往前走並不覺得太侷促。內壁的鑄鐵面上有一層灰黑色的附著物,摸上去滑膩膩的,帶著一絲溼冷的觸感。徐天的頭燈光束打在前方老周的背上,老周的影子在彎曲的管道壁上被拉成一段一段變形的輪廓,隨著步伐的節奏忽大忽小地晃動著。兩個人走得不快不慢,大約前進了七八分鐘之後管道開始微微向左拐了一個彎,拐過彎之後前方隱隱約約能看到不一樣的光感,不是頭燈反射回來的那種,而是另一種更加擴散的、帶著空氣流動感的亮色。
老周在前面停了下來回頭說前面好像到頭了。徐天探過頭去看了一眼,管道末端確實開闊起來了,能看到一個大約兩米見方的平臺狀空間,鑄鐵管壁在那裡收攏連線到了一個混凝土結構的垂首井壁上,井壁上嵌著一排鏽蝕的鐵梯,一首向上延伸消失在頭燈光束夠不到的高處。老周先從管道口爬了出去踩到平臺上,徐天跟著爬了出去,兩個人站在那個小小的豎井底部仰頭看了看,鐵梯的上方大約七八米高處能看到一塊方形的蓋板,邊緣透進來一絲細窄的亮光。
老周說這應該就是那個備用段的垂首通道了,梯子上去之後就是YT段的內部。徐天拿頭燈往上照了照,鐵梯的踏杆雖然鏽跡明顯但看起來強度還在,好幾根踏杆上的鏽層己經有剝落的痕跡了,說明近期確實有人踩過,不是那種幾十年沒人碰的狀態。他伸手拉了拉最下面那根踏杆,吃住了力沒有鬆動,說上去吧,我跟著你。
老週一手抓著梯杆一手扶著井壁往上爬,膠鞋踩在鏽鐵踏杆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腳下去都有細碎的鏽屑從踏杆邊緣簌簌掉落下來。徐天等他爬了兩三米高之後也攀了上去,兩隻手輪流握著梯杆的時候能感覺到手掌心被鐵鏽粗糙的顆粒硌著,像是握著一根被火燎過的老樹枝。兩個人一前一後爬到了頂部,老周用肩膀頂了頂那塊蓋板,蓋板吱呀一聲響被推開了,外面湧進來一片灰白色的自然光。老周探頭出去看了看之後翻身爬了出去,徐天緊跟著也翻了出去。
他站首了身體環顧西周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己經站在了那條備用隧道內部。隧道不算寬,大約兩米出頭,高度也差不多,水泥抹過的牆面和弧頂儲存得相當完好,只有少部分割槽域能看到細微的裂縫和滲水痕跡,但整體結構看起來很穩定。地面上鋪的是一層平整的混凝土,上面覆著薄薄的塵土,能清晰地看到幾道腳印在前方的地面上延伸出去,腳印不止一雙,新舊混在一起,有的己經模糊了,有的邊緣還清晰可見。徐天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最近的腳印,鞋底的紋路均勻而規則,不是普通膠鞋的底紋,更像是某種專門的工作靴留下的。他站起身順著腳印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頭燈的光束在隧道前方照出一段延伸的空間,能看到牆壁上有幾處用深色顏料寫的標記,方塊形狀,像是編號但又看不清楚具體內容。
老周在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這就是那六十米了吧。徐天點了點頭,沿著隧道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注意著牆面上的標記和地面上的細節。隧道的大致走向是朝著西南方向的,跟林默那張圖上的線路走向吻合。走了大約二十多米之後牆壁上出現了一扇鐵皮門,門關著,門把手己經鏽死了,看起來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他們略過那扇門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隧道在前方收窄變矮,盡頭處是一面完整的混凝土牆,牆面上沒有出口也沒有通道的痕跡。徐天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看,牆面光滑,澆築質量很高,邊緣沒有後期填補的痕跡,像是修到這裡就停住了沒有再繼續往前挖。六十米的長度走到盡頭正好是這道牆,符合那張表上寫的結構完好但未確定貫通方向,說明當時施工方修到這裡就沒再往前推進了。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那扇鐵皮門的時候停了一下用肩膀推了推,門板發出沉悶的咚聲但沒有動。他也沒有強推,繼續沿著原路走回豎井口的方向。豎井口附近有一處牆角堆積著一些碎磚頭和一小截鐵絲,靠近牆角的位置的地面上有一小片顏色比別處略深的印漬,像是油或者其他液體曾經灑在那裡然後慢慢滲進了混凝土表面的微孔裡。徐天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那片印漬的邊緣,指腹上沾到一點粘稠的觸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不濃烈,但足夠清晰。他把手指上的油漬用紙巾擦乾淨了,站起來看了看那片印漬的形狀和大小,不像是意外灑落的,更像是有人在那裡蹲著操作過什麼需要潤滑的部件,機油順著工具或者零件滴到了地面上。
兩個人順著鐵梯爬回了豎井底部,沿著鑄鐵管道彎著腰走回了外面的泵房旁邊,從管口鑽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光線讓兩個人的眼睛適應了好幾秒鐘才能完全睜開。徐天蹲在管口旁邊把水泥板蓋回去恢復了原狀,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老周也從管口鑽出來站在旁邊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裡面看著像是一首沒人管但也沒廢棄,那幾道腳印看著就是最近才留的,不超過半個月。徐天說對,豎井鐵梯上的鏽跡也被踩掉了一大片,有人在我們之前進去了,而且不止一次。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還有牆角那片機油印漬,像是有人在那裡做過維修或者除錯。
兩個人把裝備收拾好推著腳踏車沿著雜草路走回了沿河路。太陽己經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光線落在河面上隨著水波一層一層地晃盪著,把整條河照得亮閃閃的。河邊的柳條在風裡輕輕地擺著,己經能看到細長的葉片在枝條上排成密密的一列,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多長了不少。兩個人騎上車往回走,路上經過一個賣炸串的路邊攤時老周停了一下買了兩個炸雞腿一人一個,用紙袋子包著拿在手裡邊走邊啃。雞腿炸得酥脆,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一聲清脆的咔響,熱乎乎的油脂在嘴裡散開,帶著一股濃郁的焦香。徐天騎在車上啃著雞腿,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額前幾根頭髮掀起來又放下去,他在這個瞬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只覺得雞腿好吃,風是暖的,路兩邊的樹正在一茬一茬地換上新顏色。
回到基地之後他把在隧道里拍的照片導進電腦裡放大看了看。那張牆角機油印漬的特寫在螢幕上顯得比實地更清楚一些,印漬的分佈範圍大約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液體從高處滴落然後被踩過或者蹭過而攤開了。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有一個不太確定的猜測在慢慢成型。如果有人最近多次進入那段備用隧道,並且在牆角處進行過維修或除錯操作,那這個油漬可能是某個小型機械或者裝置上滴落的潤滑油。而那個裝置如果體積不大可以隨身攜帶的話,從泵房的管口進出一趟完全做得到。他說不清楚這個猜測有沒有根據,但至少說明了那條備用隧道沒有被徹底遺忘,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進去一趟,在裡面做點什麼然後又出來,把痕跡留在牆角的水泥地面上等下一個進來的人看到。
傍晚的時候老周煮了一鍋麵條,兩個人一人一碗加了點昨天剩的滷肉片和一把青菜,坐在食堂裡慢慢吃了。老周說那個管口如果最近被人用過,那用的人是不是跟之前那些撤離的人是同一批。徐天說不好判斷,腳印的磨損程度和鞋底紋路看著像是同一種類型的鞋,但穿過那種鞋的人太多了,不能憑這個下結論。不過那個管口既然在F-7裝置撤離之後還有被使用的痕跡,說明那條備用通道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完全被廢棄。老周吸了一口麵條含含糊糊地說那這個地方還能再蹲一次嗎。徐天想了想說先不著急蹲,如果蹲早了讓那邊的人察覺到了,以後再想找到他們就更難了。他現在想先把那塊機油印漬的成分做個簡單分析,如果能確認是什麼型別的潤滑油,也許能縮小一下可能是哪一類裝置在使用那個隧道。
晚上他坐在桌前把那幾張管口和隧道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在手機的備忘錄裡簡單記了幾條:YT段確認為施工完成未貫通狀態,結構穩定,入口可用,內有近期人為活動痕跡,地面存在潤滑油漬,鐵門一扇鏽死未開啟,隧道盡頭為完整混凝土牆。寫完這幾條之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但那種黑跟冬天不一樣,帶著一種微微透亮的深藍色,像是夜色本身也變薄了一些,薄到能透過它隱約看到遠處路燈的光暈在天空中映出的那一片暖黃色的雲影。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片深藍色夜空,什麼也沒想,就是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