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漬樣本是第二天送到省城那家檢測機構的,還是託之前那條渠道,不過這次更快,第三天下午就有了迴音。報告說樣本成分是一種複合鋰基潤滑脂,廣泛用於機械裝置軸承和傳動部位的密封和潤滑,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國產工業裝置普遍使用這類油脂。報告最後有一行備註讓徐天注意了一下,說這種潤滑脂的黏度和配方屬於重負荷型,常見於重型裝置或者高頻轉動的部件維護中,普通家用機械很少用這種規格。
徐天看完報告之後把手機擱在桌面上,自己坐在窗前安靜了一會兒。重型裝置或者高頻轉動部件,這個描述跟一臺訊號收發裝置的核心機械傳動部位對得上,那些老式的通訊裝置裡面的天線轉向機構、調頻旋鈕的軸承系統、甚至裝置殼體內部用於散熱的機械風扇都用這類潤滑脂。如果那片油漬是有人在備用隧道牆角維護裝置時滴落的,那說明在F-7裝置被截獲之後仍然有其他類似規格的裝置在運轉著,而且在近期還被人檢修過。
老周下午從外面回來帶了一袋子酥餅,一人拿了兩個坐在食堂裡就著茶水吃了。徐天把報告的內容跟老周說了一遍,老周嚼著酥餅想了想說那咱們要不要再去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麼被遺漏的細節。徐天說去是要去的,但要換個時間去,之前去的時候是大白天,雖然那地方偏僻但萬一真有人在裡面活動,白天撞上的風險比晚上高。他說明天傍晚去一趟,天黑之前進去,在隧道里面蹲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人過來。
第二天傍晚天色剛擦黑的時候兩個人騎了車出發。沿河路上的柳條在暮色裡低垂著,灰綠色的枝條在昏暗中己經看不太清細節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模糊輪廓在風裡輕擺。騎到舊工業區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停車場和廢棄廠房之間的區域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顯得比白天更安靜,連風吹過破窗戶時發出的聲響都比白天更清晰。兩個人把車鎖好,沿著雜草路走到泵房旁邊,周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那扇鐵皮門和牆角排氣管口的位置跟他們走之前一樣。
徐天這次走在前面,鑽進去的時候動作比上次熟練了很多,頭燈的光束在鑄鐵管道里照亮了一小段前路。他半蹲著往前走,老周跟在後面保持兩步距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管道內壁之間來回反射著形成一種沉悶的混響。到了管道末端爬出豎井底部的時候徐天停了一下,用頭燈照了照鐵梯下方地面上的塵土,他注意到有一行新的擦痕延伸到了梯子底部,像是有人在這兩天內從梯子上滑下來的時候鞋底刮過了地面的浮塵。痕跡很淺,但在他這種反覆看過同一塊地面的人眼裡足夠清晰。
兩個人無聲地沿著鐵梯爬了上去,翻出蓋板站到備用隧道內部的混凝土地面上之後都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隧道里面沒有聲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頭頂上方那個豎井口偶爾灌進來的氣流在隧道內部緩慢流動的細微迴響。徐天沿著隧道慢慢往前走,頭燈的光束掃過牆壁和地面,走到之前發現那扇鐵皮門的位置時他停了一下,然後注意到一個變化——鐵皮門的門把手上那片厚厚的鐵鏽層在中間位置有一小塊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屬表面,蹭痕的邊緣很新鮮,沒有重新氧化發鏽的跡象,說明被蹭掉的時間不長,可能就在最近一兩天內。
徐天沒有去推那扇門,只是湊近了門縫聞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跟管道里那種封閉己久的氣味不太一樣,偏冷一些,還帶著一點點潤滑脂特有的那種礦物味的底子。他回到牆角那片油漬的位置重新蹲下來看了看,油漬的範圍比上次來的時候稍微擴大了一點,邊緣處多了一道細細的拖痕,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從油漬表面拖過去了,把油脂拉成了一條窄窄的線。老周在旁邊蹲下來也看了看,然後低聲說有人這兩天來過,而且動作不大但待了一段時間,不然不會留下這種痕跡。徐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兩個人在隧道里蹲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人從鐵皮門那邊傳過來聲響,也沒有外面泵房方向傳來任何腳步聲。隧道內部的溫度保持著一個近乎恆定的涼度,不冷但也不算暖和,坐久了能感覺到混凝土地面上的涼意慢慢透過褲子和外套滲到身體裡面去。徐天靠在牆邊坐著,頭燈己經關了,讓眼睛完全適應黑暗,只靠豎井蓋板縫隙裡透進來的那一線極暗的微光分辨方向和距離。他在黑暗裡坐著的時候腦子並不累,也沒有刻意去想什麼,只是保持注意力均勻地分佈在自己周圍的空間裡,聽著空氣裡任何細微的變化。
到了將近晚上九點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老周說撤。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從管道口鑽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夜空比進去的時候亮了一些,月亮己經從雲層後面出來了,半圓的,清冷的光落在廢棄廠房的牆面上照出一層銀灰色的光澤。徐天把水泥板蓋回排氣管口的時候發現板面靠近邊緣的位置沾了一小粒深色的東西,豆粒大小,在月光下看著像是乾涸的泥巴或者油脂混合物。他用手指把那粒東西剝下來包進紙巾裡裝好,然後站起來跟老週一起推著腳踏車沿著沿河路往回騎。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比傍晚的時候涼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水氣的潤澤,吹在臉上不刺骨。河對岸的廠房窗戶洞黑漆漆的,一排一排地嵌在暗色牆體裡,像是被挖空了的眼窩朝向河面方向注視著他們經過。兩個人騎得不快,鏈條轉動的嘶嘶聲在安靜的河岸邊被放大了許多。老周說剛才那隧道里那扇鐵皮門裡面會不會就是通向什麼地方的。徐天說有可能,但我不確定門後面是什麼,從門縫裡聞到的氣味跟管道和隧道里的空氣不太一樣,更冷一些,像是聯通了一個更大的空間。他說等想清楚了怎麼處理那扇門再說,現在先不開啟,如果打開了就關不回去了,那個痕跡也會徹底消失。
回到基地之後兩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老周去洗漱準備睡了,徐天坐在桌前把包著那粒小東西的紙巾開啟放在臺燈下面看了看。那粒東西在燈光下呈現出深褐近黑的顏色,硬度介於乾土和軟蠟之間,用指甲輕輕壓了一下能按出一個小凹坑,確實像是潤滑脂和塵土混合之後乾結成的塊。他把它放回紙巾裡包好,跟之前那塊塑膠片放在同一個抽屜的角落裡,等哪天有機會一起再送去比對。
做完這些之後他關了檯燈但沒有馬上站起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月亮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的一角,把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照出了一小塊半圓形的亮斑。他把那頁亮斑在視線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合上了筆記本,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回了房間。窗外的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清冷而亮,把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新葉照得泛著一層銀邊。幾片葉子在夜風裡偶爾翻動一下,露出背面更淺的顏色再翻回去,像是一頁一頁被風吹開的薄紙在深藍色的夜裡輕輕地翻過去又翻過來,翻著翻著就停了,停了片刻又翻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沒讀完的內容在下一頁等著。徐天躺在床上側著頭看著窗外那些銀邊的葉子看了好一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合上眼睛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整間屋子都安靜極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低低的叫聲,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夜晚裡浮上來的氣泡,響了兩聲就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