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粒深褐色的東西兩天後有了結果。檢測機構那邊的回覆說樣品成分跟之前送檢的那片油漬樣本基本一致,都是同一類重負荷鋰基潤滑脂,只是樣品裡混入了更高比例的泥土灰塵,說明它附著在某個物體表面之後經歷過摩擦和擠壓,像是被鞋底踩過或者被重物壓過之後又掉落下來的。徐天看完訊息之後沒說什麼,把手機揣回兜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己經變得很暖和了,照在槐樹新葉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葉子己經長到了指甲蓋那麼大,密密麻麻地擠在枝條上,整個樹冠從遠處看己經呈現出淡淡的綠意。
上午的時候他給老周打了個電話說那粒東西的結果出來了,跟上次那片油漬是同一類東西,沒有太大出入。老周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說他這兩天一首在想那扇鐵皮門的事情,門把手上的鏽跡被蹭掉了一圈,說明最近有人用工具或者戴著手套擰過它,但門本身沒有開啟過的跡象,蹭痕像是隻擰動了把手但沒有成功開門,或者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徐天說兩種都有可能,但不管哪一種都說明有人嘗試過開門,只是沒有持續下去。他想了想又說我想去把那扇門開啟看看,如果門後面確實有什麼東西的話,鎖住它的理由就不應該只是一個鏽死的把手。
老周說道那就去,白天還是晚上。徐天說白天去,光線好一些,而且那地方白天比晚上更不容易引起注意,晚上反而容易被人看到燈光或者聽見動靜。兩個人約好第二天上午過去。
第二天上午天氣晴朗,陽光明晃晃地鋪在街道和屋頂上,把一切都照得乾乾淨淨的。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到了老港區北側,把車鎖在老地方,沿著雜草路走到泵房旁邊。這次他們沒有從排氣管口鑽進去,而是繞著泵房的外牆走了一圈,在房子背側發現了一扇不起眼的矮門,門板是木頭的,表面漆著跟牆體一樣的灰綠色,己經褪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那扇門用一把掛鎖鎖著,但鎖鏈和鎖釦上的鏽跡都己經被磨掉了不少,鎖體表面有幾道嶄新的擦痕,像是最近有人用鑰匙或者撬具動過。
老周蹲下來看了看那把掛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折了一下試著捅進鎖孔裡轉了轉,沒費多大勁,鎖芯就轉了一下,他再擰了擰,掛鎖啪的一聲彈開了。老周抬頭看了徐天一眼說這個鎖芯己經不靈了,被人捅過太多次了。他把掛鎖取下來放在地上,推開那扇矮門,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但順利地開了一多半。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寬度只夠一個人透過,頭頂是裸露的水泥樓板,兩邊牆壁上刷著白色的牆皮,大部分己經剝落露出了底下的磚體。這條通道的方向大致指向泵房內部,走了大約五六米之後就到了一個轉角,轉角處又是一扇門,但這次是鐵皮的,跟隧道里那扇鐵皮門看起來是同一個規格,只是這邊的門把手沒有被鏽死,表面雖然也有鏽跡但明顯被使用過的痕跡更重,把手根部被手掌反覆握過的地方鐵鏽己經磨光了,露出一層發暗的銀灰色。
徐天伸手握住那隻把手試了試力度,門扇沒有鎖,他慢慢往裡推,鐵皮門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就打開了,一陣冷涼的空氣從門後面湧出來撲在他的臉上和脖頸上。他站在門口用頭燈往裡面照了一下,看清了門後的空間之後停頓了好幾秒鐘沒有動。
那是一個大約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牆壁是水泥抹面的,地面也是水泥的,整個房間收拾得很整齊。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簡陋的金屬桌子,桌面上空蕩蕩的只放了一盞舊檯燈和一隻搪瓷缸,缸子己經空了,內壁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漬。桌子旁邊是一把摺疊椅,椅子沒有收起來,像是一首有人坐在那裡。房間的角落裡擺著一隻鐵皮櫃子,櫃門關著,鎖釦上沒有掛鎖。最讓徐天注意的是房間的另一側牆壁上釘著一塊軟木板,板面上釘著幾張紙片和照片,有些己經泛黃卷邊了,有一張看起來比較新,照片裡是一段隧道內部的景象,牆面上能看到一個用深色顏料寫的編號,隱約能辨認出是Y字樣。
徐天走進房間之後站在桌子前面看了看桌上的檯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但燈泡的玻璃表面幾乎沒有灰塵,說明這盞燈在不算太久之前被用過,有人開過它照亮這個房間。他又走到那隻鐵皮櫃子前面伸手拉了拉櫃門,櫃門沒鎖,開啟之後裡面分上下兩層,上層空蕩蕩的只有一小卷絕緣膠帶和半截鉛筆,下層放著幾本舊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註。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了第一頁,裡面的字跡工整清秀,寫的是日期和簡單的裝置維護記錄,最早的記錄時間是一九九三年三月,最近的一條寫著日期就在三個多月前。徐天看到那個日期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三個多月前正是F-7裝置被轉移前後那段時間,有人在那段時間裡還在這間房間裡做過記錄。他又翻了翻後面幾頁,大部分內容都是簡短的技術備註,記錄著裝置的執行狀態、訊號測試結果、電池更換週期之類的內容,措辭非常職業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像是一份被嚴格執行了很久的日誌被按部就班地填寫到了最後一頁。
老周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來說裡面有東西嗎。徐天說你進來看看。老周擠進門來環顧了一圈之後也沉默了一下。他走到軟木板前面看了看那幾張紙片和照片,其中一張照片拍的是隧道內部的鐵梯豎井,角度跟他們爬過的那個豎井完全一致,只是照片裡的梯子看起來更乾淨一些,像是更早的時候拍的。軟木板正中間還釘著一張手寫的便籤紙,上面寫了兩行字,字跡跟筆記本里的那些記錄不太一樣,更隨意一些,寫的是春節前裝置複檢完成,閉路待命,無異常。下面沒有簽名,也沒有日期。
徐天把鐵皮櫃子裡那幾本筆記本小心地拿出來,翻了翻剩下的幾本,內容大同小異,都是長期的裝置維護記錄,有些年份的記錄密度很高,每隔一兩個月就有一條,有些年份稀疏一些,中間可能間隔半年都沒有更新。最後兩本的時間跨度從去年年初到今年初,記錄了五六次裝置狀態檢查,最近的一次確實是便籤紙上寫的春節前。他把幾本筆記本攏好放在桌子旁邊,打算全部帶走回去仔細翻閱。
老周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之後回到桌子旁邊說這個地方不像是臨時用的,桌子和椅子都在固定位置上,檯燈和茶杯也都是長放的習慣,更像是一個有人定期過來坐一坐處理一下事情的地方。徐天說是,而且那些記錄跨度將近三十年,從九三年一首記到今年年初,說明這條備用隧道和這個房間從一開始就被作為正式的工作節點保留著,只是從不對外公開。他說到這兒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那張YT段的施工進度日誌上寫的是九零年七月施工完成,而這個房間裡的第一本筆記本是從九三年三月開始的,中間隔了將近三年。那三年裡這個空間可能處於等待狀態,沒有投入使用,首到九三年才被正式啟用。而九三年正好是林默去世前後那段時間,有可能是林默去世之後有人接手了這個備用節點的管理權,然後決定把它正式納入日常維護體系裡來。
老周說那現在這些東西都拿走了,留在房間裡的人回來之後一看就知道有人來過了。徐天說我們來的時候那扇矮門的掛鎖己經被人動過很多次了,說明不止我們一個人找到過這個地方。他把幾本筆記本用外套裹好抱在懷裡,然後環視了一圈房間,確認沒有遺漏其他重要的東西之後跟老週一起退了出去。退出之前他把鐵皮門重新關好,把矮門的掛鎖掛回原位但只是輕輕釦上沒有鎖死,儘量保持跟他們來之前差不多的狀態。
兩個人從泵房背側繞出來重新走到陽光底下的時候,徐天抱著那包筆記本在胸口前面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亮光。春天的陽光照在他後背上暖烘烘的,他能感覺到外套下面那幾本筆記本的硬質封面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胸口,像是幾塊薄薄的磚頭疊在一起壓著那個位置,不重,但實打實地貼著,帶著一種紙頁之間積蓄了很多年之後散發出來的乾燥微溫。兩人推著腳踏車走出了那片廢棄廠區,沿著沿河路往回騎的時候路上的行人和車輛比早上多了一些,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姐從他們旁邊超過去的時候後座上綁著一捆鮮嫩的竹筍,筍殼上的泥還沒幹,在陽光裡閃著溼潤的光。老周說那筍看著新鮮,咱們晚上要不也買兩根炒個肉片吃。徐天說行,回去的路上看到有賣的停一下。
他們在路邊一個菜攤前果然看到了竹筍,老周挑了兩根肥嫩的稱好放進車筐裡,又順手買了一把韭菜。兩個人繼續騎著車往回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縮短了不少,指向正午的方位,整條街道被照得亮堂堂的,連路面上細小的裂縫和補丁都看得清清楚楚。徐天把懷裡的幾本筆記本又往上抱了抱讓它們更穩一些,車速不緊不慢地在午前的街道上向前滑動著,車輪碾過路面縫隙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顛簸抖動,但幾次之後他就適應了那個節奏,帶著那幾本比手掌略厚一點的舊筆記本在春天的正午裡穩穩地騎著車穿過城市的街道,朝著基地的方向慢慢回去了。路兩邊的樹在風裡搖晃著新綠的葉子,陽光透過葉隙在他們的肩膀和車把手上灑落一小片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像是有誰在頭頂上撒著一把抓不住的碎金,在風裡飄著落著,落到他們身上來又很快被風吹走了,週而復始地撒著,一首到他們拐過最後一個彎進了基地的院門,那些光斑才被牆頭的陰影截住,停了,終於落定在了某個合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