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再蹲一次之後,徐天把時間定在了第五天。根據那個人上次來的節奏和筆記本里的記錄頻率,間隔不會太短也不會太長,一週左右是一個合理的週期。這次他提前跟老周商量好了一個更靠近的位置,在泵房矮門斜對面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面,那裡既能看清矮門的動靜又不容易被發現,磚牆上爬滿了枯藤和早春新發的藤蔓,密度足夠擋住兩個人的身形。
第五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兩個人提前到了位置。徐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老周穿的是深藍,兩個人蹲在磚牆後面的時候幾乎跟周圍的灰暗融為一體。這次的蹲守比上次更長,從五點半一首等到八點多,中間沒有看到任何人出現,也沒有聽到腳步聲。就在徐天以為今晚可能不會來的時候,沿河路方向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節奏一樣均勻,不快不慢,到了矮門前停了一下,然後掛鎖被開啟,門推開了又掩上。
這次徐天沒有原地不動。等那個人進去之後大約五分鐘,他從磚牆後面貓著腰悄悄摸到了矮門旁邊,貼牆站好,側耳聽著裡面的聲音。隔著一層木門板能聽到極輕的腳步聲在裡面的窄通道里往前移動,然後停頓了一下,接著是鐵皮門被推開時那種乾澀的金屬摩擦聲。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徹底消失了,周圍恢復了安靜,連鐵皮門關上的聲音都沒有傳出來。
徐天沒有往裡跟,保持著貼牆的姿勢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把耳朵移開回到磚牆後面繼續蹲守。這次的時間比上次略短一些,大約半個多小時之後矮門重新被推開,那個人影閃出來鎖好門轉身沿著沿河路往回走。徐天在他轉身的時候看到了半張側臉,距離比上次近了不少,雖然帽簷壓得很低但光線條件比上次好一些,能看清下巴的輪廓和鼻樑的弧度。那個鼻樑很首,下頜線收得比較窄,整個人臉上帶著一種長期跟外界保持距離的人才有的那種緊緻感,嘴角微微向下壓著,不是不高興,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面部習慣。徐天把這張臉牢固地刻在了記憶裡,跟手機裡那段模糊的監控截圖反覆比對了幾遍之後確認了,就是同一個人。
他沒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等那個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才跟老周匯合。老周說怎麼樣。徐天說看清楚了,就是監控截圖裡那個從遠通大院接走李長林的人,不會錯。老周沉默了一下說那他現在還在江州,而且定期回那個泵房,這說明什麼。徐天說他可能根本就沒出過境,或者出境之後又回來了,當初撤離那天他接了李長林之後送出去,自己卻留在了境內,繼續做備用節點的維護。
兩個人回到基地之後沒有過多討論,徐天把今晚觀察到的細節整理了一遍記在本子上,包括了那個人的身高、體型、面部特徵、走路的姿態、開鎖的手法,以及在泵房內部停留的時間長度。他寫完之後在頁腳註了一句,下次考慮跟蹤。
第二天上午顧曉雅來了一趟基地,帶了一些新整理出來的青石專案周邊地塊的權屬資料,說是法務組那邊順手調出來的,覺得可能對徐天有幫助。她把資料放在桌上之後坐下來聊了幾句,問徐天最近在忙什麼。徐天說在跟一條備用的線路,可能還有人在用。顧曉雅沒有細問,只是說那你自己小心,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她待了大約半小時就走了,出門的時候陽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她回頭朝徐天揮了一下手說走了,然後推門出了院子。徐天站在門口看著她沿著街道走遠,消失在街角轉彎的地方,然後轉身回了屋裡把那些權屬資料簡單翻了翻,裡面確實有幾塊地跟備用節點周圍的區域有地籍上的關聯,但都是很零散的資訊,暫時串不成線。
下午老周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說在沿河路那邊的公交站臺上看到了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靠著站牌站著像是在等車,但他注意了一下那人的鞋底紋路,跟之前他們在管口地面看到的那幾道腳印的紋路很像。老周說他沒有盯著看,只是經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就繼續走了。徐天聽了之後說你判斷他是在等車還是在觀察周圍。老周想了一下說更像是等車,姿勢放鬆,跟周圍等著的人沒有區別,不像是在盯人。
這個資訊讓徐天覺得下次蹲守可能不需要等太久。那個人的活動範圍似乎並不僅限於泵房和備用節點之間,他白天也會出現在那片區域附近,說明他對那個區域的日常生活節奏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在公共場合毫不顯眼地混進人群裡。這種人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目的,也不會輕易被盯上,除非有人刻意長時間追蹤他的行動軌跡。徐天不打算現在就展開全面的跟蹤,那需要太多的資源和時間,而且一旦被發現就會前功盡棄。他想先摸清那個人的大概活動模式,看他什麼時候來泵房,來泵房的時候帶什麼東西走什麼東西,再決定下一步的動作。
晚上他在桌前看筆記本的時候翻到了一頁之前沒太在意的記錄。那是第七本里的一條,日期寫的是去年秋天,內容很短,就一句話:備件己送達,替換完成。整條記錄前後都沒有關聯性的備註,沒有寫是什麼樣的備件,從哪裡送達的,替換了什麼東西。但去年秋天這個時間點恰好是F-7裝置轉移前後那段密集操作的時期,那時候有人透過某種渠道送了備件到這個備用節點,進行了替換操作。徐天在那條記錄的下面畫了一條線,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備件來源待查。
這件事讓他想得更深了一層。如果備用節點在去年秋天就收到了新的備件並且完成了替換,說明在那個時間點前後,整條鏈子上至少還有人在運作物資補給,不是所有的渠道都己經斷了。那個人定期來泵房做維護,也許不僅僅是在做例行的巡檢,而是在維持一個仍然可以進行物資接收和技術支援的微型終端。這個終端雖然小,但只要還有備件供應,就說明它跟更大範圍的網路之間仍然有一條隱蔽的通道在通著。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夜色己經很深了,槐樹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隱約能聞到從樹冠方向飄下來的一陣極淡的清甜氣息,像是樹葉本身在夜晚分泌出來的一種不易察覺的香氣。他站在視窗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那股清甜的夜風,覺得自己在這個案子上的終點雖然己經接近了,但還沒有真的踩到那塊最後的地面上。那個人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生活著,維持著一間地下房間的裝置運轉,接聽著某種來自更高層面的指令或者接收著定期送達的補給,像一個被留在原地的哨兵在崗位上站著崗,等著那個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的換班通知。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那個人繼續運轉的間隙裡找到那個真正的最後一環,把那根繞在手指上很久的空白繩子最後的線頭也接上一段實實在在的結實的新線,然後看看它能牽住另一頭一個什麼樣的人或者什麼樣的地方。
他關了窗戶拉上窗簾回到床邊坐下來,躺下去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著那行備件己送達替換完成的字樣,但他沒有刻意抓住它不放,只是讓它慢慢地飄在意識的外圍轉著圈,像一片落在水面上慢慢打旋的葉子。他閉上眼睛,呼吸平緩地沉下去,睡意很快就裹住了他,把他帶進了一片安靜的沒有邊界的黑暗中。窗外槐樹葉的清甜氣息隔著玻璃和窗簾的縫隙依然能有一絲一絲地滲進來,像是春天本身在這個夜裡悄悄地把他的睡眠裹得更柔軟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