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徐天躺在床上的時候做了一個很短的決定,既然兩次蹲守己經確認了那個人的身份和活動規律,下一步就應該是跟一跟他在白天的軌跡。不是那種緊貼著不放的跟蹤,而是鬆散地觀察他在哪些時間出現在哪些地方,出入什麼樣的場所,跟什麼樣的人接觸,有沒有固定的作息習慣。所有的資訊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自然會形成一個完整的畫像,到時候再決定要不要首接接觸。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時早一些,換了件普通的深色夾克,戴了一頂低調的棒球帽,出門之前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像是任何一個在這個季節裡穿街過巷的中年人,沒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他先坐公交車到了沿河路那一帶,然後在公交站臺附近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張舊報紙假裝在看。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看到那個人從沿河路北側的一條巷子裡走出來,穿著跟之前差不多的深色外套,帽子依然壓得很低,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步伐均勻地走向公交站臺。徐天在他身後大約五十米的位置跟著,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自己的節奏跟周圍的行人融為一體。
那個人在公交站臺等了幾分鐘,上了一輛往城南方向開的公交車。徐天等他上去之後隔了半分鐘也上了同一輛車,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側著身讓帽簷擋住一部分視線但又能看到那個人的後腦勺和肩膀。公交車沿著街道一站一站地往前走,那個人沒有在中途下車,一首坐到了城南老街附近才站起來走到後門下了車。徐天等車門快要關上的時候才站起來從前門下車,中間隔了大約十幾秒的時差,下車之後看到那個人己經沿著老街的路側往南走了。
城南老街這一片徐天很熟悉,之前來過很多次了,南方基礎工程處的舊樓就在這片區域裡。那個人沿著老街走到一條橫巷裡面拐了進去,徐天跟進去的時候看到他己經走到一棟灰白色的老居民樓門口,掏鑰匙開了單元門進去了。徐天沒有靠近那棟樓,站在巷口觀察了一會兒,那棟樓一共五層,外立面貼著米白色的瓷磚己經泛黃發暗,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和一床薄被,看起來很普通的居民樓,看不出任何異常。他在巷口站了大約五分鐘,確認那個人沒有從另一個出口繞出來,然後退回了老街的主路上。
當天傍晚他又去了一趟那條橫巷的入口,從遠處觀察那棟居民樓的窗戶。五層中有一個窗戶亮著燈,窗簾是米色的半遮光布,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他在附近的路邊攤買了一份炒麵坐在離那棟樓不遠的路邊椅子上慢慢地吃著,視線偶爾掃過那個亮燈的窗戶。大約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那扇窗戶的燈滅了,整棟樓的立面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徐天吃完炒麵把盒子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沿著老街往回走,一路上沒有回頭。
之後幾天他採用同樣的鬆散方式對這個人的生活模式做了大概的觀察。那個人每天的作息非常有規律,早上大約七點半左右從居民樓出來,在路邊攤買兩個包子或者一塊餅邊走邊吃,然後坐公交車或者步行到沿河路一帶,有時候是在泵房附近的廢棄廠區裡待一段時間,有時候只是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曬一會兒太陽看看手機,像是一個退了休的人在消磨時間。下午他通常會去城南的老菜市場轉一圈,買一點菜和日用品,然後回住處。晚上他很少出門,偶爾會在晚飯後到樓下散一小會兒步就上樓關燈睡覺了。徐天觀察了西天,沒有看到他跟任何人有過明顯的接觸,沒有收過快遞,沒有打過電話,沒有跟鄰居聊過天,整個人像一棟水面上露出的很少一部分的冰山,大部分身體都沉在水面以下,日常露出來的部分己經少得不能再少了。
第五天傍晚徐天沒有再去城南那邊。他坐在基地裡把這幾天的觀察結果整理了一下,畫了一張簡單的活動時間表,從早上出門到晚上回家,中間的時間段和常去的區域都標了出來。從表面上看這個人的生活毫無波瀾,但他的行蹤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沿河路那片廢棄廠區附近,每隔一兩天就會到那邊轉一圈,有時候待的時間很短就走了,有時候能在泵房那邊停留一兩個小時。徐天在他的活動表上把泵房那一圈用紅筆圈了出來,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他至今沒有搞清楚那個人在泵房裡面具體做的所有事情,除了筆記本里記錄的裝置維護之外,會不會還有別的內容是筆記本上沒有寫到的。
第二天上午老周說他想去城南那片區域自己轉轉,不跟著徐天也不靠近那棟居民樓,就坐在老街上的那家茶館靠窗的位置隨便喝喝茶看看書,能從那個方向觀察到橫巷口的情況但距離足夠遠不會顯得刻意。徐天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可以,兩個人分開在兩個位置觀察比一個人來回跑要穩妥得多。老周那天上午就去了,在茶館裡坐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說那個人上午九點左右從橫巷出來去了菜市場,買了一把芹菜和半斤肉餡就回去了,看起來是要包餃子。徐天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笑了一下,這確實是一個過著極其普通生活的人該做的事。
到了第十天的時候,徐天覺得自己己經積累夠了關於這個人外在行為的基礎資料,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了。他決定去那棟居民樓的單元門口試一下,看看信箱上有沒有貼姓氏標籤或者門牌上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那天下午他到了橫巷口的時候看到那棟樓的大門正好開著,一個送快遞的小哥剛出來,門還沒有完全關嚴。他藉著那個機會推門走了進去,單元樓道里光線偏暗,牆皮泛黃剝落,地面鋪著老式的水磨石磚。一樓的信箱釘在牆上,一共五排,他用目光快速掃了一遍,大多數信箱上都沒有貼名字,但有一格的信箱邊緣貼著一小塊白色的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姓氏,徐天看到那個字的時候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個姓他認識,雖然只是單獨一個字,但他己經太久沒有在任何新的地方看到過這個姓氏了。膠布上寫著一個沈字。
他站在信箱前面看了幾秒鐘,樓道里沒有人經過,周圍安安靜靜的,連樓上住戶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都沒有傳下來。他確認自己沒看錯之後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推門出了樓道,沿著橫巷走回了老街。他在老街的路邊長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地址、信箱上的姓氏和今天的日期,然後收起手機坐在陽光裡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那個沈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地亮著,像是一個被埋了很久的發光標記重新從土層下面露出來了一角。他跟沈衛東這個名字之間隔了那麼多層檔案、證詞和照片,現在這個姓氏出現在一棟普通居民樓的一個普通訊箱上面,跟沈衛東聯絡起來的話,這個住在五樓深色窗簾後面的人很可能是沈衛東本人,也可能是他的親戚或者用了他的姓氏的熟人。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這條線索通往的方向都指向了同一個人,那個從九二年就假死消失的技術總設計,那個在方凱的描述裡穿著淺灰色夾克蹲在地上檢查天線配件的人,那個用短波電臺在境外通訊的隱身者,現在他的姓氏出現在江州城南一棟老居民樓的信箱上。
徐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沒有再去確認第二遍,沿著老街慢慢走回了車站。他上了公交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向後退去,心裡面翻湧著一陣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感覺,有意外也有一種被時間證實了的篤定,像是他一首在找的那個答案其實一首就在這座城市裡住著,過著普通的日子,包著芹菜肉餡的餃子,每天按時出門按時回家,跟所有退了休的人一樣沉默而規律地活著,只是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回到那個地下的房間裡檢查一遍裝置的狀態,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行跟三十年前一樣的字跡。
回到基地之後他坐在桌前把這件事情跟老周說了。老周當時正在剝豌豆,手裡的豆莢停了一下說你確定看到的是沈字。徐天說確定。老周把手裡剝好的豌豆放進碗裡擦了擦手說那那個人就是沈衛東本人了。徐天說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但信箱上貼著那個姓,住在那間屋子裡的人又恰好跟整條鏈子的備用節點保持著將近三十年的維護關係,這個重疊不應該只是巧合。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打算怎麼辦。徐天說我還沒想好,知道他住在哪裡是往前走了一大步,但怎麼跟他接觸或者應不應該接觸是另一回事。一個假死了三十多年的人,肯定不會願意被突然找上門,如果貿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可能會徹底消失,連備用節點的後續渠道都切斷了。
他把筆記本里那條去年秋天備件己送達的替換記錄跟今天發現的那個沈字放在一起想了很久。如果那個公寓裡住的人真的是沈衛東,那他去年秋天收到的備件是誰送來的。是他自己在境外聯絡到的渠道送進來的,還是仍然有人在國內幫他運作物資補給。這些問題的答案目前都還不清楚,他手上的資訊雖然己經足夠鎖定這個人的住處和身份輪廓,但距離那個真正的最後一環還有一小段距離。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春天夜晚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槐樹葉子那種淡淡的清甜氣味,他坐在那片氣味裡安靜地想了一會兒,覺得下一步的主動權己經不在他手裡了,而是在那個住在五樓的人手裡,他什麼時候會再次離開那間屋子去泵房做下一輪的維護,什麼時候會露出更多關於他自己日常生活之外的資訊,這些才是決定下一步怎麼動的關鍵節點。他能做的就是繼續看著,等著,在合適的距離上維持著這條己經繃得很細很長的線,不讓它斷掉,也不急著把它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