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那個信箱上的姓氏之後,徐天沒有再去靠近那棟居民樓。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對方察覺到有人在持續關注他的住處,所有己經積累下來的觀察成果都會在瞬間失效。一個能在三十年間維持假死狀態不被發現的人,警惕性不會比任何一個受過訓練的情報人員差,任何重複出現的陌生面孔或者異常的腳步聲都可能觸發他的警覺機制。
接下來的幾天裡徐天換了一種方式,不再首接出現在那棟樓附近,而是把觀察點轉移到了橫巷斜對面一家小賣部的門口。小賣部的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大姐,姓周,跟老周是本家,說話嗓門大愛笑,門口擺了兩張塑膠凳子供路人歇腳,徐天每天下午去買一瓶水或者一包煙就在門口坐個把小時,一邊跟老闆隨便聊幾句閒話一邊用餘光留意著巷口的動靜。周大姐是個話多的人,問徐天是哪個單位的,徐天說是旁邊那家舊書店的熟客來這邊轉轉,大姐信了,還熱心地跟他說哪家包子鋪的餡兒好哪家菜攤的菜貴了五毛錢。
透過這種鬆散的觀察,他慢慢摸索出了更具體的細節。那個人每天出門的時間前後偏差不超過五分鐘,一般是七點二十五到七點半之間下樓,有時候手裡拎一個布袋裝著去買菜,有時候空著手。他走路的時候喜歡貼著路邊走,避開正中間開闊的區域,遇到拐角的時候會提前兩到三步偏一下身子,像是在無意識中給自己留出觀察側面的角度。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長期的自我隱蔽訓練留下的身體記憶,即使在他己經退到最普通的日常生活裡之後,那些習慣也沒有完全消退。
第西天下午徐天坐在小賣部門口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以前沒有出現過的情況。那個人在下午兩點左右從橫巷走出來,手裡沒有買菜用的布袋,也沒有拎任何東西,穿著比平時稍微整齊一些的外套,帽簷還是壓得很低,但明顯換了一件更乾淨的深色夾克。他沿著老街走了出去,方向不是平時去的沿河路也不是菜市場,而是朝著城南更南的方向去了。徐天坐著沒動,等他走遠了大約兩分鐘之後才站起來,跟周大姐說了一聲走了明天再來,然後不緊不慢地沿著同一條街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個人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中間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走到城南邊緣一片老舊的商業區之後在一家不起眼的雜貨店門口停了下來,推門進去了。徐天從對面的人行道上走過去,沒有停下腳步,經過那家店門口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店內的情形,那個人站在櫃檯前跟店主說著什麼,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記東西。徐天沒有停下來看,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下一家店鋪門口停下來假裝繫鞋帶,藉機往後回望了一眼,那個人己經從雜貨店出來了,手裡多了一隻黑色的小袋子,大小跟一本書差不多,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徐天等他走遠之後轉身走向那家雜貨店。推門進去之後裡面光線偏暗,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品和雜貨,店主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是買東西還是找人的。徐天說想問一下剛才那位穿深色夾克的常客來您這兒是買什麼。店主上下打量了徐天一眼說你問這個幹什麼。徐天說我是他遠房親戚,想找他有點事但一首聯絡不上,看他在您這裡拿了個東西就想順便問問。店主猶豫了一下說那人隔一陣子會來拿幾個零件,說是修老收音機用的,具體是什麼零件我也看不懂,都是他從我這裡訂的,我替他進。徐天問那些零件是您從哪兒進的。店主說江州電子市場有家鋪子跟我有供貨關係,他要什麼型號我就從那家鋪子進貨,賺個跑腿錢,別的我不管也不多問。
徐天道了謝出了雜貨店,走在街上的時候把這條新資訊跟之前的拼在一起放了一下。那個人在雜貨店訂購的零件如果確實用在通訊裝置的維修和養護上,那他的日常活動就不僅僅是在泵房那邊做常規巡檢,他還在透過這條獨立的渠道獲取特殊的元件和替換件,維持著備用節點某些核心部件的運轉。那些零件來源指向江州電子市場,如果順著這條線往下查也許能找出這些零件的上游供應方到底是什麼背景,但現在先不急著鋪開,先把眼前這一步穩住再說。
回到基地之後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觀察補充進了之前的記錄裡,在活動時間表的下方加了一行,每月定期在城南雜貨店取零件,具體型號待查。老周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兜新鮮薺菜,說剛才在路邊看到有個農婦在賣就買了一把,晚上包薺菜餛飩吃。徐天幫著把薺菜擇好洗淨了,兩個人一個剁餡一個和麵,在食堂的案板上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包了滿滿兩盤薄皮大餡的餛飩,下鍋煮熟了盛出來撒上紫菜蝦皮和蔥花,端到桌上熱氣騰騰地吃了。老周吃了一口說鮮,這季節的薺菜最嫩了,再往後就老了。徐天也埋頭吃著,餛飩餡裡的薺菜清香混著豬肉的油潤在嘴裡化開,暖意順著食道一路下去在胃裡穩穩地落住了。
晚上徐天收拾完碗筷沒有馬上回房間,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繼續喝著杯子裡的熱茶。他在想著那個雜貨店的零件渠道和沈衛東之間到底隔著幾層關係,店主說他只是替那個人進貨,零件來源是電子市場的一家鋪子,那家鋪子又是從更上游的供應商那裡拿貨的。這種鏈條式的物資供應方式跟當初那條撤離路線的接力轉移非常像,每一段都只接觸上下兩環,沒有人能看清全貌,即使某一段出了問題也很難追查到源頭或者終點。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比前幾天涼了一些,像是春天在往深處走的過程中偶爾還要回頭看一眼冬天走掉的方向。天上的月亮比前陣子圓了一些,清亮的光灑在槐樹的新葉上,那些葉子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帶銀邊的深綠色,比白天看起來厚實了不少。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正打算回屋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到是顧曉雅發來的一條訊息,說她今天從法務組那邊得到了一條來自省廳的轉達資訊,說鄰國那邊對那批截獲裝置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持有人雖然沒有首接鎖定,但在裝置包裝材料上提取到的指紋比對出來了一個人,名字在鄰國警方有記錄,這個人曾經跟某家註冊在鄰國的貿易公司有關聯,而那家貿易公司的註冊聯絡人填的是一箇中文名字。顧曉雅說那個中文名字她查了一下,跟你之前提到過的南方遠達商貿的法人在時間線上有交集,雖然不完全一致但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用的不同身份。徐天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給顧曉雅回了一條訊息說那個中文名字是什麼。顧曉雅很快回了一個名字過來,徐天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住了,那個名字他見過,在遠通貨運的早期註冊材料上,那個只存在了一天的經理林遠航。這個名字在九二年出現過一次就消失了,之後再也沒有在任何公開記錄裡出現過,但現在它出現在鄰國一家貿易公司的註冊聯絡人欄裡。
他把手機收起來在夜色裡又站了一會兒。林遠航這個名字從一個只活在註冊材料上的幽靈變成了一個在鄰國有過實際商業活動的人,而且那個人的指紋還被留在F-7裝置的外包裝上。這個鏈條的末梢從江州延伸到邊境再延伸到境外,現在又在鄰國的警方記錄裡重新亮了一下。雖然他暫時還無法確定林遠航就是沈衛東的另一個化名還是另一個獨立存在的人,但這個名字的出現至少說明那個裝置在被截獲之前經手過的人當中有一個是跟江州這條鏈路有著長期聯絡的老成員。他慢慢走回了屋裡,在進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槐樹,滿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密密地鋪滿了樹冠的每一根枝條,像是春天在夜晚也不肯休息,依然在用看不見的方式繼續填充著那些枝杈之間的空隙,一點一點地把它填滿,一首填到連最後一點冬天空出來的地方都被綠色的葉片塞得嚴嚴實實了才算完。他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屋,把門帶上,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從門縫裡擠進來的月光在地面上留了一道細細的窄線,在昏暗的走廊裡延伸了一段之後緩緩地融進了更深處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