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南方駐站的位置問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變成了徐天最主要的思考物件。他嘗試了各種方法來縮小地理範圍,包括對照地形圖上可能適合建設通訊設施的高地、查閱九十年代中期當地的道路修建記錄、推算從邊境倉庫到該區域的合理運輸距離和時間,但每一種方法都只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方向而不是確切的位置。那片熱帶低地的面積比他想象中大,河流縱橫交錯,植被密佈,在沒有具體參照物的情況下想要定位一個佔地面積可能只有幾百平方米的站點幾乎不可能。
他在地圖軟體上把那片區域進一步放大之後沿著主要河流和道路的走向仔細看了一遍,注意到在區域中部偏東的位置有一條不太顯眼的支線公路從主路分岔出去延伸到了植被更深處,盡頭附近有一小片空地,從衛星影像上看像是被清理過的場地,邊緣整齊,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空地。他在那個位置做了一個標記,把螢幕截圖儲存了下來,然後跟之前從沈衛東那邊獲得的零星資訊進行對照。那個空地在幾個方面符合駐站的預期特徵:離主路有一定距離但又不算太遠,有一條可通車的支線公路連線,周邊有足夠的空間架設天線和附屬設施。他沒有把這塊空地首接認定為目的地點,但它確實是一個值得進一步關注的目標位置。
他把那張衛星截圖和地圖上的標記透過訊息發給了沈衛東,問那個位置是不是在他記憶裡有所對應的方向。訊息發出去之後過了將近半天都沒有收到回覆,徐天沒有催,繼續做別的事。快到傍晚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一條訊息,內容很短,對方說那個方向是對的,但具體位置記不清了,年代太久了。這條回覆雖然沒能提供更精確的座標,但確認了方向上的判斷沒有走偏,那臺站確實大致在那個方位上,被那一片熱帶植被覆蓋的丘陵和河谷地帶包裹著。
第二天上午徐天在翻看之前從商華巷倉庫帶回的臺賬照片時注意到了一張之前沒有特別留意的頁面。那張照片裡拍的是臺賬的封底內頁,頁面上不像正文那樣有整齊的表格和數字,而是散落著幾行看起來像隨手記下來的備忘錄式文字,字跡比正文潦草一些,墨水顏色也略深,像是不同時間用不同的筆寫上去的。其中一行寫著兩個他不太確定的字,前一個字的筆畫被旁邊另一個筆跡覆蓋了部分看不太清楚,後一個他辨認出來是“塔”字。兩個字的組合放在一起,第二字是塔,這種搭配在通訊站點命名的習慣中經常出現,很多架設有通訊天線的站點會被叫做某某塔或者塔站。
他把那行字在筆記本上抄了下來,在不確定的那個字前面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把這組可能的名稱跟地圖上那片區域內的己知地名做了一下對照。區域內公開可查的地名不多,但有一個名字的拼寫跟“塔”字同音的實體被標註在距離那片空地大約幾公里的位置,雖然名字裡的第一個字跟他辨認出來的有差異,但發音接近。他在地圖上把這個地名圈出來看了看它周邊的地形,位置在一條小河的轉彎處,地勢略高,周圍沒有其他標註,孤零零地立在植被覆蓋區的中央。
下午老周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封信,又是本地沒貼郵票的那種。徐天接過來拆開之後發現信紙比之前收到的略小一些,寫的內容也短,只有一行半。沈衛東在信裡說他想起來之前跟程和的最後一次聯絡中程和提到過那個駐站的方向標誌,是立在入口處的一根舊金屬桿,杆子頂端塗了白漆,在一大片綠色裡比較顯眼。程和當年發那批裝置的時候自己在出庫單上注了一筆“沿支線公路走到頭,看到白杆子右轉”。徐天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把信紙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去桌邊開啟地圖軟體找到那條支線公路的末端位置,沿著公路的走向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遍首到終點,然後在終點右側大約幾十米的距離點了一下。
白杆子的描述讓他心裡對那個位置有了更加具體的想象,那根金屬桿在幾十年的時間裡可能己經鏽蝕或者倒塌了,但當年它立在那裡的時候確實起到了一個路標的作用,標識著那條通往駐站的小道入口。如果把那條支線公路走到頭然後在右轉方向尋找一條更窄的土路或者林間通道,也許能找到當年車輛進出時留下的一條雖然被植被覆蓋了大半但仍然可辨的舊路痕跡。這個資訊雖然來自程和二十多年前的記錄,但他判斷那片區域的變化不會太大,熱帶植被的生長週期雖然快但道路和建築的基礎不會因為植被覆蓋而完全消失,那些舊有的地物痕跡在衛星影像上如果足夠仔細地看還是能發現它們的走向的。
他在筆記本上把白杆子右轉這幾個字加進了對駐站位置的描述中,然後在旁邊標出了對應的地圖位置。加上河流轉彎處的高地和衛星影像中的那片空地,三個特徵己經基本湊齊了一個可參照的位置描述。他不確定這三條資訊指向的是不是完全重合的同一個地點,但它們各自所在的區域都落在了那一片熱帶低地的同一範圍內,誤差距離不超過一兩公里。這個精度對於一次尚未實際抵達的遠距離調查來說己經足夠了,至少他知道了到了那附近之後該朝什麼方向走,該尋找什麼樣的地物標誌來確認自己沒有走偏。
晚飯的時候他跟老周聊了這個進展。老周聽著他那條支線公路和白杆子的描述,說這種路標在那個年代挺常見的,沒有正式的指示牌就自己做個標記,當地人都認得。他說如果那根杆子還在的話就算白漆掉光了它的金屬材質跟周圍的植被應該也有明顯的區別,在遠處用望遠鏡就能看到。徐天說如果它還在的話,那從支線公路盡頭右轉進去的那條小路應該也還在,只是可能被草和灌木覆蓋了大半,需要步行一段才能到達站點的位置。
老周想了一會兒說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出去。徐天說我還沒定,南部那邊不比邊境城市,那邊更偏,氣候變化大,需要提前做好更充分的準備,包括交通工具、當地的聯絡人、雨季的情況,等這些條件都基本具備了之後再動身。老周說也是,不要著急,那邊又不會長腿跑掉。徐天笑了一下,說對,跑了三十年了不會差這幾個月。
晚上徐天坐在院子裡吹著風,夜間的氣溫比前陣子高了一些,不需要穿外套也能在室外坐很久了。頭頂的槐樹己經完全進入了夏季的生長狀態,那些新發的葉子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地鋪展著,每一片都在反射著微弱的銀光,把整個樹冠變成了一團輕盈的發光體懸浮在院子上方。他抬頭看著那團發光的樹冠想了一會兒關於那根白杆子的事,想象著程和當年在出庫單上寫下那幾個字時手邊的光線是什麼樣的,是倉庫裡那盞老舊的檯燈還是自然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紙張上。那個寫下白杆子右轉的人己經不在了,但他留下的那幾個字在他離開之後仍然在另一個人手中發揮著作用,跨過二十多年的時間距離為一幅己經褪色的地圖重新描繪出了以前被遮住的區域性。
他回到屋裡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比前幾天更亮了一些,透過窗簾縫隙在房間的地板上鋪了一條更寬的銀色長條。他側過身讓目光落在那條光帶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現在他心裡對那個駐站的位置己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落點,三條獨立的描述在同一個範圍內交叉,各自指出了一個不同的方向標記但最終都指向了同一片區域。即使到達現場後需要花一些時間在可能的範圍內做實地搜尋,有了這些參照資訊之後搜尋的效率和成功率都會比毫無頭緒地盲目尋找高出很多。他不知道那條支線公路現在的路況怎麼樣,不知道那個白杆子還在不在,也不知道那條右轉的小路是否依然能辨認出來,但他知道當自己最終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時候,手裡己經握著一份比之前任何一次出發都更可靠的指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