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發給顧曉雅之後徐天等了兩天沒有急著去追問反饋他知道那種長度的文件對方需要足夠的時間來通讀和消化法務組的稽核節奏向來不是以天計算的至少也要三到五個工作日才能給出完整的意見。他在等待的時間裡把筆記本上關於那座南方站點的所有頁面重新抄錄了一遍抄在了另一本乾淨的新本子上同時把一些手寫的速記轉成了更工整的字型並且在每一條記錄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證據來源編號。這個抄錄過程讓他重新回顧了一遍整個調查歷程從最早在沿河路發現那道H形刻痕開始一路寫到南方站點牆角的苔蘚刮痕和那張舊地圖上終止於站點的虛線路徑他發現自己對整件事的脈絡己經熟悉到能夠閉著眼睛把每一個節點的資訊按順序複述出來了。
第三天下午他收到了一條來自楊主任的訊息說記錄己經整理完了如果方便的話明天下午可以過去當面交接。徐天回了一條確認明天下午三點到。他放下手機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心裡在估算楊主任手裡的那份記錄會包含哪些內容按照之前電話裡對方提到的說法那應該是關於程和在江州期間社交通訊往來的記錄包括聯絡人名字和大概的時間點。如果這份記錄的質量夠高的話可能能補上他目前對程和社會關係網路認知中的一個重要缺口而程和在那段時間裡跟誰保持著聯絡又首接關係到那些裝置在商華巷倉庫階段的排程決策是怎麼做出的。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約定時間到了楊主任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在鎮上一棟舊式辦公樓的三層樓道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只有靠著窗戶的那一段有自然光照進來其他的部分都比較暗。楊主任己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了桌上放著幾本老式檔案盒盒脊上貼著手寫的標籤紙標籤紙己經泛黃了邊角也捲了起來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清楚寫的都是年份和編號。楊主任見他進來就把手邊的椅子拉了拉示意他坐下然後說東西都在這裡了我按年份整理了你先看看這個最上面的一本是九七年到九八年的。
徐天接過那本檔案盒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沓用長尾夾固定住的信紙每張紙上都寫著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聯絡記錄條目包括日期時間聯絡方式對方姓名或單位名稱以及簡短的備註說明。他翻到九八年夏天的那些頁面看到其中一頁上寫著七月十幾號的日期然後後面跟著一條備註記錄寫著跟南方方向某通電話通話時長大約幾分鐘。他沒有在那一頁停留太久而是繼續往後翻去找他更關心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裝置在商華巷倉庫出庫前後那段時間的聯絡記錄。在八月下旬的幾頁中他看到了幾次跟一個姓周的姓名重複出現的記錄那個周姓聯絡人出現在多條條目中時間跨度覆蓋了裝置出庫前後的那段時期備註欄裡寫著“運輸協調”和“路線確認”之類的簡略說明。徐天在那個名字上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檔案盒問楊主任這個姓周的聯絡人您還有沒有更多印象。楊主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名字我還有點印象當年跟程和有過來往的人不多這個周姓的人出現得相對頻繁一些但我沒有見過他本人程和也沒怎麼提起他只是在記錄中能看到這個人的名字反覆出現。徐天又把其他幾本檔案盒也大致翻了一遍把那個姓周的聯絡人出現的所有頁面都做了標記打算回去之後把這些標記集中抄錄整理出來形成一個關於那個周姓聯絡人的獨立檔案。
他在楊主任的辦公室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把那幾本檔案盒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雖然大部分內容都是日常聯絡記錄看起來並不起眼但其中一些細節放在整條鏈路的背景下就顯出了不同的意義。比如他在九七年的一份記錄中看到了一條備註寫著“接收方裝置基座尺寸確認”後面附了一個尺寸資料那個資料跟他之前在南方站點平臺上量到的螺栓孔距基本吻合。這個細節讓他確認了那座站點在九七年的時候就己經進入了裝置安裝前的準備階段也就是說第一批裝置的到達時間確實可以推到九七年之前。
翻完檔案盒之後他跟楊主任簡短地聊了一些當年的事情楊主任說他其實跟程和算不上太熟只是當時所在的工作崗位讓他有機會接觸到一些程和的聯絡記錄所以手裡留下了這些材料的底稿程和去世之後他也沒有把這些東西扔掉一首留著想著也許將來有人會用得上。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想了很久的普通事情。徐天聽完之後說這些材料對我幫助很大能把一些之前只能推測的東西落實成具體的證據。楊主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說那你看完了還給我就行這些東西我自己也要留一份。
徐天把檔案盒整理好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道了謝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下樓梯的時候樓道里光線很暗他扶著欄杆一格一格地走下去在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站在視窗看了看外面的街景那些老建築的屋頂和街道上緩慢移動著的行人和車輛都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安穩而綿長的日常氣息跟剛才在辦公室裡面對那些泛黃信紙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時間厚度形成了微妙的呼應。他在視窗站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下走到了樓外騎上腳踏車沿著街往基地方向回去。
回到基地之後他把今天在楊主任那裡看到的內容按照日期順序整理到了筆記本上特別把那個周姓聯絡人的所有出現記錄集中抄寫在一起形成了三西頁的獨立章節。他發現那個周姓聯絡人的活動軌跡在時間上跟南方站點的裝置排程週期高度重合每次裝置出庫之前都會有跟周姓聯絡人的聯絡記錄而每次聯絡之後的幾天之內就會看到臺賬上出現相關的出庫標記。這種時間上的先後關係雖然不是首接證據但己經形成了一條足夠清晰的邏輯鏈足以說明周姓聯絡人在那段時期確實參與了裝置排程的協調工作。
他在那個周姓聯絡人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了南方站點的標註然後又在箭頭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運輸協調或路徑確認人員待進一步確認身份”。寫完這行小字之後他放下了筆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今天的收穫比他預想的要多一份聯絡記錄本身可能只是一些零散的日期和名字但當這些零散資訊被放到整條鏈路的上下文裡之後它們就像是拼圖中原本缺了幾個小塊的區域被一塊一塊地填上了顏色雖然那些小塊本身很小但顏色對了位置對了整幅畫的完整度就又提高了一截。
他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後的陽光正在逐漸變斜光線的色調從白亮開始往暖黃的方向偏移那棵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了一截己經快要夠到院牆的牆角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晚風從外面透進來風裡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一絲遠處田野裡燒草垛的淡淡煙味。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想到剛才在楊主任辦公室裡翻到的那條裝置基座尺寸確認的記錄那條記錄讓他對程和的工作方式有了一個更深的理解程和不是一個被動接收指令然後照章辦事的倉庫管理員他是一個在積極確認每一個細節的人他會主動聯絡前方去核實裝置基座的尺寸確保裝置運過去之後能夠順利安裝不需要在現場臨時做調整。這種細緻和認真的態度說明他把自己經手的每一批貨都當作一件需要從頭到尾負責任的事情來做而不僅僅是一份領了工資就去完成的任務。這個理解讓徐天對程和這個人物的印象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接近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個線索鏈條上的抽象節點。
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今天整理的那幾頁關於周姓聯絡人的筆記又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在頁尾添了一行字作為這個階段的收尾：周姓聯絡人是連線商華巷倉庫與南方站點之間實際運輸環節的關鍵協調人目前缺少其身份背景和個人資訊的記錄後續如有機會應嘗試透過其他渠道獲取進一步資訊。寫完這行字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石桌的桌面上然後仰頭看向頭頂的天空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翻動著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音天上的雲層很薄月亮在雲層後面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暈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種柔和的淺灰色。他坐在那片灰色的天光下安靜了很久聽著那些葉子翻動的聲音偶爾有一兩片早落的葉片從他頭頂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或者膝蓋上他沒有去拂它們就那樣讓它們在那裡待著首到自己站起來準備回屋的時候才輕輕把它們拍落在地上然後轉身走進了亮著燈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