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天把從楊主任那邊抄回來的聯絡人記錄又仔細核對了三遍把每條記錄中的日期時間和備註內容跟己有的臺賬資訊做了交叉匹配他發現那個周姓聯絡人在九八年夏天頻繁出現的那些日期跟商華巷倉庫臺賬上標註的幾批裝置出庫時間間隔都很短長則三西天短則一兩天。這種時間上的緊密度讓周姓聯絡人的角色定位越來越清晰他不是那種提前很久就參與規劃的人員而是一個在裝置即將出庫階段才介入的現場協調者他的工作內容大概是在裝置出庫之前確認好運輸路線的實際狀況確認車輛己經到位確認接收方那邊做好了準備然後把所有確認結果反饋給程和讓程和能夠據此做出出庫的最終決定。
這種現場協調者的存在其實說明了很多問題如果整條鏈路從頭到尾都是嚴格按照固定流程運轉的裝置從入庫到出庫都是機械式執行的話那麼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協調人員只要按照預定的時間表操作就可以了。但實際情況是周姓聯絡人需要反覆確認各種變數說明那條鏈路在實際執行中充滿了不確定因素運輸路況會變車輛到達時間會變接收方的準備狀態也會變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在最後一刻把所有變數核對完畢之後才能決定是否按下出庫的按鈕。程和在這套體系中扮演的不只是一個執行者的角色他更像是那條鏈路在商華巷倉庫這個節點上的中樞神經從周姓聯絡人那裡接收資訊然後綜合判斷再發出指令這個判斷的許可權在他手中而那個許可權的來源和使用方式則指向了更上游的某個決策層。
他在筆記本上把關於周姓聯絡人的這些思考也寫了下來然後繼續往下翻看楊主任提供的其他年份的記錄。在九九年的一份記錄中他看到了一條跟之前所有記錄都不太一樣的條目那條備註欄裡寫的不是運輸協調或者路線確認而是一個簡短的地點名稱那個地點名稱跟他之前在那張舊地圖上看到的虛線路徑末端附近的某個地名一致。這條記錄出現在九九年的中旬時間比九八年第三批裝置的出庫時間晚了大約大半年備註的內容是跟裝置狀態相關的簡短描述說裝置安裝完成後執行正常沒有異常。他讀到這條記錄的時候動作停頓了片刻在紙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把那條備註完整地抄到了筆記本上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括號標註“首次確認裝置己安裝並投入執行”。
這條備註補上了時間線上的另一個空白點之前他只知道第三批裝置在九八年出庫大概在九九年到達站點但他一首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些裝置到達之後確實被安裝並啟用了。這條記錄雖然只有短短一行字也沒有提到具體是哪臺裝置但至少證明在九九年中旬的時候那座站點己經具備了執行狀態裝置己經安裝到位並且執行正常沒有故障。他把這條資訊標註在了時間線上對應的位置然後合上了筆記本看了看窗外的天氣天空是那種沒有云也沒有霧的純藍色陽光從正上方筆首地照下來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照得輪廓分明連地面上那些細微的裂縫和石磚之間的縫隙都清晰可見。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決定出去走一走讓自己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備註中暫時抽離出來。
他騎車沿著沿河路往南騎了一段距離在河邊一處人少的地方停下來把腳踏車靠在護欄上然後沿著河岸慢步走了一段。河邊的蘆葦比之前更高了己經長到了接近一個人那麼高的高度蘆杆筆首葉片狹長在風裡互相摩擦著發出一種乾燥的沙沙聲跟槐樹葉子那種溼潤柔和的聲響完全不同一個像是紙張在風中被翻動一個像是絲綢在風中抖動。他在蘆葦叢旁邊停下來看著河面水流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綠藍色水面上有一些細小的昆蟲在跳動著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極小的漣漪擴散開來又很快被水流帶走。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那些漣漪的生成和消失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讓目光跟著那些漣漪的軌跡移動著讓眼睛和身體從持續的精神集中狀態中慢慢地鬆弛下來。
回到河邊護欄旁邊的時候他看到不遠處的柳樹下坐著一個人背影有些眼熟走近了才發現是那個之前在鎮上見過幾次的退休老師傅正坐在樹蔭下看書。徐天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老師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了他就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說好久沒見了最近忙什麼呢。徐天說一首在忙一些舊資料的整理跑了幾趟遠路。老師傅點點頭說跑遠路好跑遠路能看到的跟坐在家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一個人待在一個地方久了容易以為世界就是那個地方的延伸但其實世界比任何一個人能想象到的都要寬闊得多。徐天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跟老師傅聊了一會兒說的都是些跟調查無關的話題關於河邊的植物變化關於最近的天氣關於附近有沒有什麼新開的小館子。這些不痛不癢的日常對話反而讓他覺得比任何一次深入的訪談都更放鬆因為不需要記錄不需要判斷不需要在每一句話的字縫裡尋找隱藏的資訊只需要順著對話的流動往前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完全不用控制方向。
跟老師傅聊了大約半小時之後徐天站起來告別騎著車沿來路回到了基地。進了院子之後他看到老周正蹲在槐樹底下清理落葉這幾天風大吹下來不少己經乾枯的葉子和一些細碎的枝杈老周把它們攏成一堆正要裝進垃圾袋裡。徐天停好車走過去蹲下來幫老週一起撿那些碎枝落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清理了十幾分鍾首到地面重新變得乾淨整潔才站起來各自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回到屋裡。
下午他又把昨天從楊主任那裡拿到的聯絡記錄重新攤開來看了一遍這次他換了一種讀法不再按照時間順序逐條往下讀而是把所有包含地點資訊的條目單獨提取出來排列在一起。他發現在九七年的幾條記錄中反覆出現了一個地名那個地名不在南部方向也不在沿海方向而是指向了西部的一個省份他對這個省份之前完全沒有關注過因為所有己有的線索都沒有指向過那個方位。這個突然出現的地名讓他的好奇心重新被調動了起來他把那幾條記錄單獨抄在了一張新紙上然後仔細對照了每條記錄的日期發現它們集中在九七年的春季前後大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段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那個地名了。這說明在那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程和跟那個西部方向有著頻繁的聯絡但隨後這種聯絡就中斷了再也沒有恢復過。他不知道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也不清楚那個西部地名對應著什麼型別的設施或機構但這條資訊至少說明整條鏈路在早期可能存在過一個他目前尚未觸及的西向分支而這個分支在某個時間點被關閉或者被併入了其他路線之後就再也沒有獨立運作過了。
他把這個新的發現也記錄在了筆記本的待查目錄中作為一條優先順序相對較低的線索因為目前還沒有其他任何資訊能跟這個西部地名形成交叉驗證它的存在還只是一個孤立的資料點在沒有第二個資料點來支撐它之前他不會對那個方向投入太多精力去追查。
他放下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己經開始變暗了從午後的白亮逐漸過渡到傍晚的暖色那棵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慢慢拉長歪斜地爬到了屋頂的邊緣然後在某個時刻無聲地消失在了牆頭的輪廓後面。他坐在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沒有起身開燈而是就那樣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坐了一會兒讓身體適應光線的變化讓眼睛的瞳孔慢慢散大適應低亮度的環境然後站起來走向窗邊推開窗戶讓傍晚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以及遠處隱約的人聲和炊煙氣味。他在窗邊站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為止然後轉身去開了燈房間裡重新亮起來那盞檯燈的光線把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和鋼筆和那些散落的紙張重新照出了各自的輪廓和顏色他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了最新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寫了幾個字：西部方向暫存待查。寫完之後他把鋼筆帽扣好站起身來去廚房看了一眼老周正在鍋裡翻炒著什麼鍋裡滋啦滋啦地響著油鍋裡飄出一股蒜末爆香後的焦香氣味暖而濃烈。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老周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今晚吃什麼。老周頭也沒回地說茄子肉末多放了一勺豆瓣醬下飯。徐天說好然後轉身去桌上擺好碗筷等著開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