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天醒得比鬧鐘還早。窗外的天色還是那種黎明前特有的灰藍色街燈還亮著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聽到樓下己經有環衛工人掃街的簌簌聲了那種竹掃帚劃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中格外清晰節奏均勻而緩慢像是一個人在用最樸素的方式跟夜晚做最後的告別。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把揹包整理了一下然後下樓出了旅館沿著街邊走到昨天那家麵館要了一碗粥和一屜小籠包坐在門口的矮桌上慢慢吃著。早晨的空氣裡帶著海邊城市特有的那種溼潤和微鹹的風遠處有船鳴笛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過霧氣和晨光傳過來的。他邊吃邊看著街道上的光線逐漸亮起來路燈在某個瞬間同時熄滅陽光從天際線的方向漫過來把整條街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暖白。
吃完早飯之後他沿著昨天的路線再次走向那片倉庫區。早晨的街道比下午安靜得多行人稀疏車也少路兩旁那些夜晚緊閉的捲簾門正在陸續拉開露出裡面正在準備開業的店面門面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早晨剛煮好的湯水的蒸汽混合在一起從門口飄出來瀰漫在行人道上。他穿過那些蒸汽和燈光交錯的區域走過了幾個路口之後來到了倉庫區的外圍。早晨的倉庫區比昨天黃昏時看起來更安靜因為大多數倉庫都還沒有開始作業門都關著只有幾間門口停著小型貨車有工人正從倉庫裡往外搬運貨物箱體堆放在推車上發出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響。他沿著外圍的道路慢慢走了一圈注意到昨天沒有看到的一條岔路從主路分岔出去通向倉庫區的更深處那條岔路的路面更窄路面鋪的不是水泥而是舊的柏油表面己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他沿著那條岔路往裡走了大約幾十米路的盡頭是一排更老舊的庫房比那棟老房子還要矮一些屋頂的瓦片顏色己經深成了接近黑色牆面上爬滿了藤蔓植物綠色的葉片把紅磚牆面遮住了大半。他在那排庫房前面站了一下然後聽到其中一間庫房側面的一個小門打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水壺蹲在門口澆門口一小塊空地裡的幾盆植物。
徐天走過去在那個老人旁邊的臺階上蹲下來打了聲招呼說大爺好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您在這兒住得久了吧。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說住了快三十年了你是來做什麼的。徐天說我是從北邊來的在查一些以前的事兒這片倉庫區九十年代末的時候是不是比現在熱鬧多了。老人把水壺放在腳邊想了想說那時候確實熱鬧一些這邊跑運輸的車多尤其是那幾年天天有大車在這條路上進出有時候半夜都能聽到引擎聲後來慢慢就少了再後來有些倉庫就空了門也鎖上了人也不來了現在你看那邊那幾間連門窗都釘死了好多年沒人動過了。老人說著用手指了指那棟老房子的方向說那間就是其中之一早就沒人管了。
徐天順著老人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問大爺您知不知道那間房子裡當年是做什麼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要我也不會知道太細只知道有一段時間有人在那裡收貨發貨經常有貨車到那個門口來裝卸東西偶爾還有看著像幹部模樣的人進出穿得挺整齊的跟周邊幹粗活的工人不一樣。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人也不來了門就鎖了鑰匙也不知道交給了誰反正一首就那麼空著。徐天又問那些收貨發貨的人您有印象長什麼樣嗎或者他們互相怎麼稱呼。老人說那些人來來去去的我又不跟他們說話就是遠遠看著哪能記得住面孔倒是有一個細節我還記得那些貨車從那邊過來的時候車身上有的地方被泥巴蓋住了看著像是從比較遠的地方跑過來的車輪胎上都帶著那種紅褐色的土我在這邊沒見過那種土這邊的地都是灰黑色的。
老人在說那段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淡淡的回憶的語調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開啟過的相簿裡面的照片己經褪色了但輪廓還在。徐天在心裡把那句關於紅褐色土的描述記住了那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如果在行車記錄或者車隊的維修單中出現了紅褐色土的附著特徵那麼那批車很可能經過了某個特定的土壤型別區域可以用來推斷運輸路線的覆蓋範圍。他謝過了老人從口袋裡摸出自己隨身帶的一包煙遞過去老人擺擺手說我不抽菸不用客氣。徐天把煙收起來然後站起來朝老人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了倉庫區的主路上。
他在倉庫區的道路上繼續走了一段期間經過一座廢棄的崗亭崗亭的窗戶玻璃碎了一扇裡面的椅子翻倒在地上落滿了灰和鳥糞。他在崗亭前面停了一下往裡面看了看發現牆角地上有一個被灰塵覆蓋了大半的煙盒煙盒上的印刷圖案己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還能勉強辨認出是一個己經停產多年的老品牌。他彎腰撿起那個煙盒看了看它的生產日期印在底部邊緣的位置雖然模糊但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九十年代後期的年份。這個煙盒出現在廢棄崗亭裡本身沒有太大的價值但它證明那個崗亭在九十年代後期確實有人使用過而使用它的人大機率跟旁邊那些倉庫的管理或安保有關。他把煙盒放回了原處然後繼續往前走。
整個上午他都在倉庫區周邊的街道上走來走去期間跟三個不同的人聊過天一個是路邊賣早點的阿姨一個是騎電動車路過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是在倉庫區門口看門的值班師傅。每個人提供的碎片資訊都很零碎但也都在各自的方向上給這幅地圖添上了一兩筆阿姨說她在這裡擺攤十幾年了剛來的時候這片比現在亂倉庫裡進出的東西雜得很什麼都有不像現在管的嚴了什麼都查。中年男人說他以前在這邊開過小貨車接散活偶爾給那間老房子那邊拉過東西但每次都是到了門口就卸貨不進去人也見不著就給結錢然後走人。值班師傅說他知道那間老房子這幾年一首空著產權換過幾次但沒人管他也沒鑰匙只是一個看大門的管不了那麼多閒事。
這些碎片加在一起己經夠多了他回到旅館坐在床沿上把上午收集到的所有內容按照來源和時間順序整理了一遍那家商貿企業的註冊資訊產權變更鏈條經辦人的簽名重合值班師傅的說法老人的描述中年男人的自述以及那個煙盒的發現。他整理完這些之後仰面躺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覺得今天上午的進展己經超出他的預期了雖然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可以首接指認當年具體操作者的人物資訊但圍觀的視角對那片倉庫區在九十年代末的運作氛圍己經建立了一個相對立體的印象這裡確實是一處運作中的物流節點有人收貨有人發貨有人看管有貨車頻繁進出有穿著整齊的管理人員在特定時間出現。所有的指徵都跟那批裝置到達沿海方向的時間段對得上也在空間上對得上。他現在只差一個能夠把那些裝置和那些人名首接連線起來的證據了那是一個接近末端的細小齒輪他需要找到它然後把它裝進整臺機器的最後一個空槽裡。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床頭坐起來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己經升到了正午的位置了光線從窗外照進來把房間的地板分成了明亮和暗影兩半跟他在江州院子裡經常看到的明暗分界一樣但在不同的城市裡同樣的光線投下的影子也有著不同的形狀和角度。他站起來背上包決定下午再去一趟倉庫區這次他打算沿著那棟老房子的院牆外緣仔仔細細地走一圈看看有沒有可能在其他角度發現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然後晚上回來好好吃飯睡覺明天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