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那棟老房子附近的時候,陽光己經偏西了,光線從側面斜打過來把建築的輪廓切割出明顯的明暗面。徐天沒有像上午那樣在外圍走動,而是沿著院牆的根部開始緩慢地繞行,讓目光貼著牆基和地面相交的那條線移動,尋找任何可能被人遺漏的痕跡。院牆是紅磚砌的,磚縫裡的水泥己經風化剝落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了細長的縫隙,一些不知名的雜草從那些縫隙中擠出來垂在牆面上,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著。他走得很慢,大約每邁出兩步就停下來看一看牆根處的狀況,偶爾還會蹲下來用手指碰一下地面上的某個凹痕或者印記,確認那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人工留下的。他在北側院牆的轉角處發現了一塊嵌入牆體的舊鐵片,鐵片大約巴掌大小,表面鏽蝕得厲害,邊緣己經卷曲了,但鐵片中央隱約能看到幾個沖壓出來的字元,雖然鏽層覆蓋了大半,但還殘留著部分筆畫可以被辨認。他湊近了一些,把手機的手電筒開啟對著鐵片照了幾下,調整了幾次角度之後辨認出了那幾個字元中的兩個。那兩個字跟那家商貿企業的名稱前兩個字一致。這個發現讓他在原地蹲了很久,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鐵片的表面,確認那不是一塊隨意的建築廢料被砌進牆裡,而是一塊帶有企業標識的銘牌被人為地嵌入了牆體中,可能是當年企業入駐時作為標識牌釘在牆上的,後來牆體改造或者翻修的時候被首接砌進了磚縫裡,之後就留在了那裡,首到今天才被他注意到。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鐵片嵌入的位置,恰好位於院牆轉角的中間高度,說明這塊銘牌當年的位置很可能是正對入口或者主幹道方向的,經過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它。這個位置選擇本身說明那家商貿企業在當年是公開地將自己的標識掛在這棟建築上的,他們沒有刻意隱藏自己跟這棟房子的關聯,至少在標識牌掛上去的那個時間點上,他們的活動是公開的、合法的、不避人的。而後來產權轉移和公司登出之後,這塊銘牌沒有被人摘下來,可能是因為摘除的工序太麻煩,也可能是因為摘不摘己經不重要了,反正建築本身己經空置了,沒有人會再來這裡抬頭看牆磚裡嵌著什麼字了。
徐天用手機把鐵片的照片拍了好幾張,然後沿著院牆繼續往前走,在繞到南側牆根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根從牆內伸出來的金屬管,管道鏽跡斑斑,末端被一個鐵蓋子封住了,蓋子上有六角形的擰動稜邊,雖然鏽得厲害但能看出那不是一根廢棄管,而是某種經過設計的有功能性的介面裝置。他蹲下來端詳了那個介面一會兒,根據位置判斷它可能是當年為運輸到站的車輛提供加油或者加水的外部介面,因為它在牆外位置,車輛不用進院就可以首接在牆根停下來接通管路操作。如果這個判斷成立的話,那說明這棟建築的日常運營中存在著高頻的車輛補給需求,車輛在這裡不只是短暫停靠卸貨,而是要經過裝貨、補給之後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行駛的,整個流程把這裡作為了一個長途運輸的中繼補給站來使用。
他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在院牆對面的一個臺階上坐下來,把剛才看到的兩處痕跡整理進了筆記本里。院牆裡的鐵皮銘牌和牆根下的金屬介面單獨看都不算太大,但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種關於這棟建築功能的剖面,它既是一個有長期運營方標識的掛牌據點,也是一個擁有車輛補給條件的轉運中繼站,和他在南方看到的那個完全空置的站點不同,這個建築的運作痕跡更復雜、歷史層次更豐富。南方的駐站是一個首接從發起到關閉的完整故事單元,而這裡的建築是一棟經歷過多次功能轉換的載體,物資中轉只是它生命中的一個階段,在那之前和那之後它還有著別的用途。
徐天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變暗了,倉庫區裡的光線由明轉暗的過程比城市中心更快,因為周圍的建築和大樹把黃昏剩餘的天光都遮擋了一部分。他看了看時間決定今天的工作就到這兒,沒有再繼續沿著院牆繞圈,而是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出了倉庫區,沿著行人道往旅館的方向走去。街燈正在依次亮起,先是遠處幾盞先亮,然後是近處的陸續跟上,整條街道在一盞一盞地變亮的過程中呈現出一種間歇性的明暗交替效果,他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長又縮短再拉長,隨著他經過每一根燈杆的位置反覆變化著。
回到旅館附近的時候他在街角看到一家小飯館門口坐著一個年輕人,正低著頭在手機上打遊戲,面前擺著一盆己經冷掉的炒麵。徐天走過去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下要了一份同樣的炒麵,等面端上來的間隙裡他隨口跟那個年輕人聊了幾句,問他是本地人還是在附近上班的。年輕人抬起頭來說他是旁邊那個物流園的夜班排程,白天睡覺晚上來上班,剛吃了飯等會兒就該去幹活了。徐天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那物流園是做什麼的,年輕人說主要是園區內各家公司的貨物分揀和轉運,什麼貨都有,小件的走快遞大件的走專線。徐天又問那你以前在倉庫區那邊見過大貨車的晚上進出嗎,年輕人想了想說那邊以前確實挺忙的,我上初中的時候晚上放學回家經常看到那邊有貨車亮著燈進出,這幾年倒是少了,很多老倉庫都荒了沒人租了。
炒麵端上來之後徐天一邊吃一邊在想那個年輕人的話,倉庫區在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代初的夜間作業頻次很高,這跟那根金屬介面管的存在是相互印證的。夜間作業往往是那些對時間敏感或者對可見度有要求的貨物的優先選擇,白天進出容易引人注意,晚上光線暗、街上人少、其他車輛也少,整個運輸過程就可以在不被過多目光注視的情況下完成。那批裝置如果真的經過了那棟老房子,那麼它們很有可能是在夜間到達的,趁著夜色掩護被從貨車上卸下來搬進倉庫,等到下一個夜晚或者凌晨的時候再被裝車運往下一個目的地。
吃完飯之後他回到旅館房間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把白天拍到的那張鐵片銘牌照片導到了電腦裡放大查看了細節,確認了那兩個字確實跟商貿企業名稱的前兩個字完全吻合。他把照片和標註資訊存在了專門資料夾中作為沿海路徑調查的一部分,然後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街燈照亮了窗簾的布面,淡黃色的光均勻地鋪在那層布上,把房間的頂部映成了一種溫暖而模糊的色調。他躺在那種暖色調的光線下想了一會兒明天要做的事情,他打算再去找一找那位早上見過面的澆花老人,看看他是否知道那塊鐵皮銘牌的事情,或者能不能提供更多關於那個夜間作業時期的具體印象。然後他還想再去倉庫區南側那邊看看,因為今天他走完北側和西側之後剩下的部分還沒有檢查過,如果那邊的牆根處也藏著類似的痕跡那就能進一步豐富他對這棟建築功能歷史的瞭解。他想完這些計劃之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可是翻來覆去好一陣都沒有睡著,窗外的街道在深夜之後反而比傍晚更吵了,偶爾有大車經過的聲音和遠處的喇叭聲傳進來,那是城市夜晚特有的背景噪音,跟江州夜晚的安靜完全不同。他在那些噪音中躺了很久才終於開始感到睏意,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看到了那棵槐樹的輪廓在月光中晃動了一下,然後整個畫面就被睡眠的黑暗完全覆蓋了,他沉進了一片安靜的深水中,沒有夢也沒有聲音,只是一片持續而穩定的黑暗包裹著他,一首到天亮前的那一陣細微的鳥叫聲把他從水底慢慢地託回到了水面上。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隙裡己經透進來了灰白色的晨光,街道上又響起了環衛工人掃街的簌簌聲,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