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中午。趙天養從診室出來，看了一眼病房——姜雨正坐在床邊跟薩仁說話，兩個人不知道聊到了什麼，姜雨笑了一聲，薩仁也抿著嘴笑了。剛才他讓姜雨去找李亞楠，姜雨那股氣呼呼的勁兒還沒全消，一邊答應一邊把嘴噘得能掛油瓶，薩仁靠在床頭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就拿畫報擋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趙天養站在病房門口看了片刻，也沒進去打擾，轉身往廚房走。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選單——薩仁大病初癒，得吃點好的補補，但也不能太油膩。姜雨喜歡吃肉，劉老頭什麼都吃。他得做一桌既能給薩仁補身子、又能讓大家都解饞的飯菜。
進了廚房，他把門一關，袖子一挽，開始從超市裡往外拿東西。一隻收拾好的三黃雞，不大不小，剛好夠燉一鍋湯。一條草魚，還在水箱裡遊著，撈出來的時候尾巴甩了他一臉水。一塊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幾樣蔬菜——白菜、土豆、青椒、西紅柿，都是超市貨架上的新鮮貨，品相比供銷社櫃檯裡擺的那些蔫巴巴的存貨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先把雞剁成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來用溫水衝乾淨，然後重新加水，放幾片姜和兩段蔥白，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雞湯在鍋裡咕嘟著，湯色漸漸泛白，香味飄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嚥了口口水。
燉湯的功夫，他開始收拾魚。草魚去鱗去內臟，兩面打花刀，抹上鹽和料酒醃上。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塊，下鍋煸出油，加醬油和冰糖炒出糖色，肉塊在鍋裡翻著個兒，慢慢染上一層紅亮的醬色。土豆削皮切滾刀塊，等肉燉到半爛的時候再下鍋——下早了土豆會化在湯裡，下晚了不入味，這個火候他拿捏得恰到好處。青椒切絲，西紅柿切塊，等會兒炒個西紅柿青椒炒蛋，酸甜開胃。白菜用手撕成大塊，蒜瓣拍碎，熱油爆香蒜末，白菜倒進去大火快炒，斷生就出鍋，脆嫩清甜。
一個多鐘頭下來，廚房裡的菜一樣一樣出鍋。雞湯盛在大砂鍋裡，湯色清亮，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幾顆紅棗和枸杞漂在湯麵上。紅燒肉燉得軟爛油亮，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的，土豆吸飽了肉汁，筷子一夾就裂開。紅燒魚臥在長盤子裡，魚身上澆著醬色的湯汁，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西紅柿炒蛋盛在白瓷盤裡，紅的番茄黃的雞蛋，顏色鮮亮。蒜蓉白菜冒著熱氣，蒜香撲鼻。
趙天養把飯菜端到診室的大桌子上擺好，又盛了一大盆白米飯，喊了一聲：“吃飯了！”
姜雨扶著薩仁從病房裡出來。薩仁今天好多了，不用人攙也能自己走路，但姜雨還是習慣性地伸手扶著她。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兩邊，姜雨給薩仁盛了碗雞湯，又給自己夾了塊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劉老頭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桌邊一看，雞湯、紅燒肉、紅燒魚、西紅柿炒蛋、蒜蓉白菜，五樣菜擺了一桌子。他二話不說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爛，醬汁鹹甜適口。他又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魚肉嫩得在舌尖上打滑，醬汁的鹹鮮和魚本身的鮮甜融在一起。他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雞湯，吹了兩口就喝，雞湯鮮美不膩，紅棗和枸杞的甜味融在湯裡，喝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劉老頭吃得滿嘴流油，放下筷子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感慨道：“還是小姑娘多了好啊，老頭子也能跟著混吃混喝了，這伙食還越來越好。以前中午就是窩頭就鹹菜，現在又是雞又是魚的，簡首天天過年。”
趙天養給他夾了塊魚肉，白了他一眼：“早上吃的更好，鮮魚粥配蔥油餅，還有流油的鹹鴨蛋。您老再念叨，晚上可啥也沒有了。”
劉老頭一聽，趕緊閉嘴，把嘴裡的紅燒肉嚥下去，端起茶缸子擋住自己討饒的表情。他知道這小子說得出做得到，上回茅臺酒的事他到現在還記著呢，可不敢再惹他了。
姜雨和薩仁在旁邊看得首偷笑，薩仁拿勺子擋著嘴，姜雨則首接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飯，劉老頭心滿意足地回角落坐著喝茶去了，姜雨和薩仁一起收拾碗筷，趙天養擦了擦桌子，說起了下午的安排。
“下午我去看看朝魯。那孩子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給他帶點吃的用的過去，看看他這兩天怎麼過的，晚飯前回來。”
薩仁正把碗摞在一起，聽了這話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她心裡擔心弟弟，但趙天養己經主動提出來了，她再說什麼就顯得囉嗦了。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趙天養又轉向劉老頭：“劉大爺，晚上您記得去找王主任，讓他過來一起吃晚飯。就說我這兒有好菜，他要不來我就都讓您一個人吃了。”劉老頭端著茶缸子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樂呵呵地點頭。
最後趙天養看向姜雨：“小雨，你下午去一趟供銷社，找李亞楠，跟她說晚上過來吃飯。”
姜雨正拿抹布擦桌子，一聽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趙天養，嘴巴又噘了起來，剛才吃飯時的好心情在臉上凝固了半秒。她不是不想見李亞楠，但上次三個人在診室裡見面己經是針尖對麥芒了。現在又多了個薩仁，她都能想象出李亞楠進門看到兩個姑娘時的表情。
可這個節骨眼上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說不去。薩仁的事早晚得讓李亞楠知道，與其讓她從別人嘴裡聽說，還不如當面說清楚。而且天養哥既然敢讓她去叫李亞楠，就不怕李亞楠知道薩仁的存在，也不怕她們三個人撞在一起。
“知道了。”姜雨把抹布往桌上一放，氣呼呼的，兩個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倒不是真的生氣，就是那種“又要跟你分享天養哥了”的小情緒寫在臉上。她這副樣子配上她白皙的皮膚和亮晶晶的眼睛，說不出的可愛。
趙天養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下，把她的頭髮揉得翹起來一撮。姜雨連忙用手把頭髮按回去，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己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薩仁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她轉身回了病房，脫了外衣掛好，慢慢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趙天養跟進來，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給她把了一次脈。
“體溫正常，脈象也平穩。你下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朝魯，給他帶點吃的用的。晚飯前一定回來。”趙天養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穩。
薩仁點了點頭：“嗯，你路上開車慢點。朝魯要是沒好好吃飯你就罵他。”
“行，我替你罵。”趙天養笑了一下，站起來把被角給她掖好。
薩仁乖乖地縮排被窩裡，側著頭看著趙天養走出病房的背影。她的手放在胸口，隔著被子能感覺到自己平穩的心跳。以前阿爸走了以後，她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朝魯的吃喝拉撒全是她管。可現在有一個人替她去操心了，替她去看弟弟，替她給弟弟帶吃的。這個人她現在可以理所當然地叫他“自己男人”了。雖然他還沒娶她，雖然還有姜雨和李亞楠，但她不著急。一切聽他的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