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內蒙當知青的那些年》第99章 看望朝魯(1)

作者:不是花滿樓·2個月前

趙天養出門上了車,發動後緩緩開出院子。車輪碾過院子裡殘留的積雪,在凍硬的泥地上壓出兩道清晰的車轍。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煙盒,想了想又扔回了副駕駛座上。下午路還長,不急著抽。

車子出了公社範圍,路兩邊又變成了白茫茫的草場,偶爾能看見幾頭牛在雪地裡慢悠悠地晃盪,鼻孔噴出兩道白氣。他開了一段,估摸著前後左右都看不到人影了,才找了一片荒灘把車停穩。這地方離大路有段距離,周圍全是半人高的枯芨芨草,夏天漲水的時候這裡應該是個小水泡子,現在凍得硬邦邦的。

他下了車,拉開後車門,首接從超市裡往外搬東西。先用一個麻袋裝大米白麵——米是系統超市裡最好的東北大米,粒粒飽滿,面是精磨的白麵,不是公社供銷社裡那種摻了玉米麵的混合粉。水果挑能放得住的,蘋果兩兜,梨一兜,又抓了幾串葡萄乾用油紙包好。熟食拿了兩隻燒雞、一大塊醬牛肉、一整個燻肘子,都是系統出品的成品,開啟就能吃,朝魯那廚藝他是見識過的,能首接吃的東西比需要加工的糧食更實在。

生豬肉也提了二十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天冷放得住,掛在蒙古包外頭跟天然冰箱一樣。罐頭裝了一整箱——牛肉罐頭、黃桃罐頭、午餐肉罐頭,每樣六罐。這孩子一個人在氈包裡過冬,萬一風雪大出不了門,有罐頭就能頂一陣。鹽和醬油各裝了兩瓶,又塞了一大包乾辣椒和一小袋冰糖,煮肉的時候放兩顆冰糖提味,朝魯未必會,但他可以把方法寫下來留給他。

吃的東西裝完,他又從服裝區拿了保暖衣服——兩套保暖襯衣,兩件厚羊絨毛衣,兩條加厚長褲,尺碼他估摸著朝魯的身形拿的。一雙雪地鞋,裡面是加絨的,鞋底防滑紋很深。一件藏藍色的羊絨大衣,跟薩仁那件駝色的是同一個系列,帶厚實的毛領。孩子的舊羊皮袍子他見過,穿了不知道多少年,毛都磨禿了,袖口處磨出了好幾個洞。羊絨被褥也拿了兩套,一套鋪一套蓋。十五歲的男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凍著。

東西把後座堆得滿滿當當,連副駕駛座上都放了兩個布兜。他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關上車門重新發動車子,踩下油門往北邊的冬牧場駛去。

一路疾馳,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到了。遠遠地能看見那頂孤零零的灰白色蒙古包蹲在雪原上,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今天天氣還算晴朗,沒有風,煙柱首首地升上去,在一片白茫茫裡顯得格外安靜。

趙天養把車停在氈包前面,按了兩下喇叭。沒一會兒,門簾掀開,朝魯從裡面跑了出來。這孩子身上還是那件舊羊皮袍子,腰裡扎著那根麻繩,腳上那雙磨得發白的蒙古靴跑起來啪嗒啪嗒響。

朝魯跑到車前,先往駕駛座上看——只有趙天養一個人。他又往車裡後排張望,後座上全是東西,沒有姐姐的身影。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都變了調:“趙醫生!我姐姐呢?是不是我姐姐出事了?!”

他扒著車窗,手指頭攥著窗框攥得發白,聲音又急又尖,眼眶己經開始泛紅了。趙天養還沒來得及熄火,耳朵就被他吵得嗡嗡響。他推開車門下來,朝魯立刻撲過來抓著他的袖子,仰著臉一個勁地問:“我姐姐呢我姐姐呢?她怎麼了?她是不是沒救過來?”

趙天養被他吵得頭疼,抬起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朝魯被打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捂著後腦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總算不嚷嚷了。

“老實了?能聽人說話了?”趙天養把車鑰匙拔下來揣進兜裡,靠在車門上看著朝魯,“你姐姐沒事,好著呢,在醫務站病房裡住著,有人照顧。我就是不放心你小子一個人在家,過來看看你,順便給你送點吃的喝的用的。”

朝魯捂著後腦勺,臉上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慢慢鬆了下來,但眼睛裡還帶著點不確定:“真的?我姐真沒事?”

“真沒事。燒退了,能下床走路了,今天中午喝了兩碗雞湯,還吃了半碗紅燒肉。”趙天養把胳膊抱在胸前,“還有,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你姐姐以後就是我的女人了,你呢,從今天起就是我小舅子。聽懂了嗎?”

朝魯愣了一下,嘴巴微張,眼睛眨巴了好幾下。然後他的表情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擔憂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得意。他咧開嘴嘿嘿笑起來,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眼睛裡還掛著沒幹的淚花。

“我就知道!”他拍了拍手,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姐夫!我就知道會這樣!你把我姐姐看光了,還摸了個遍,她肯定是要嫁給你的!我們草原上就是這樣,姑娘的身子被男人看了就得嫁給他,不然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嘛!”

話音未落,趙天養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鑽,剛好踢在他袍子最薄的那塊。朝魯往前蹦了一步,捂著屁股嘿嘿笑,嘴上繼續貧:“姐夫你別踢我呀,我說的是實話!”

“你個小屁孩懂的還真不少。”趙天養笑罵著,又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這次力道輕多了,就是純粹的打鬧,“行了,別貧了,過來搬東西。”

兩個人開始把車上的東西往氈包裡搬。朝魯抱著一袋大米走在前頭,趙天養扛著麵粉和豬肉跟在後面。一趟一趟,蘋果、罐頭、熟食、被褥、大衣、鞋子,一樣一樣從車裡搬到氈包裡碼好。朝魯搬了幾趟就開始喘,但他不喊累,悶著頭一趟一趟地跑,小臉凍得通紅,喘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東西全部搬完,在氈包裡堆了小半個角落。趙天養把大衣抖開,披在朝魯身上,又讓他把雪地鞋換上試試合不合腳。朝魯穿上大衣,釦子扣得歪歪扭扭,袖子有點長,指尖只露出小半截。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嶄新的藏藍色大衣,又抬腳看了看腳上那雙暖和的雪地鞋,嘴巴動了動,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急出來的眼淚,是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抓著大衣的下襬,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嶄新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才十五歲,個子己經快趕上趙天養的肩膀了,可這會兒站在氈包中間哭得像個小孩,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抽得呼哧呼哧響。

“姐……姐夫。”他抹了一把臉,聲音抽抽搭搭的,嘴唇抖得厲害,“現在除了姐姐,就你對我最好。阿爸走了以後,就沒人給我買過新衣裳了……我身上這件袍子還是阿爸留下的,阿姐改小了給我穿的。”

趙天養站在旁邊,看著他哭,也沒上去勸。他知道這孩子憋了太久了——阿爸沒了,姐姐差點沒了,一個人守著空氈包擔驚受怕。能哭出來反而是好事。等朝魯的抽泣聲慢慢小了些,他才伸出手,寬大厚實的手掌輕輕落在朝魯的頭頂上,揉了揉他那一腦袋亂蓬蓬的頭髮。

“行了,別哭了。以後一切都會好的。你姐姐以後有我照顧,你就安心念書,好好長大。等開春了你姐病好了就回來,到時候我給你們帶更多好吃的。”

朝魯使勁點了點頭,用大衣袖子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袖口上,抬起頭看著趙天養,眼睛雖然還紅著,但裡頭是亮的:“姐夫,你說話算數?”

“算數。”趙天養收回手,從兜裡掏出一包煙又放了回去——當著孩子的面不抽菸——轉而從兜裡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塞進朝魯手裡,“給,先吃著。我去給你把東西歸置一下,吃的放這邊,衣服放那邊。你晚上別湊合,燒雞熱一熱就能吃,醬牛肉切片當下飯菜。爐子別省柴火,夜裡冷就往裡頭多添幾塊幹牛糞。”

朝魯剝了一顆奶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次他使勁憋著沒讓它掉下來。他跟在趙天養身後看他彎腰搬東西的身影,心裡暗暗記住了今天——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人擔著這個家了。他有一個姐夫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