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養又在氈包裡待了一會兒。
他起身走到氈包外面,繞著棚圈走了一圈。幾頭牛縮在棚圈裡,見他過來,領頭的老黃牛打了個響鼻,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地上鋪著乾草,槽裡還有半槽草料,牛肚子看著不算癟,毛色雖然暗淡但也不是那種餓得皮包骨頭的狀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羊圈,幾隻綿羊擠在一起取暖,身上的毛厚實,精神頭也還行。看來朝魯這兩天沒偷懶,草料添得及時,水也沒斷。
回到氈包裡,他打量了一下西周。爐子裡的火還旺著,氈壁上昨天新糊的幾處縫隙都還在,沒有新的漏風點。朝魯蹲在爐子邊上,正把剛才搬進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重新歸置——大米和白麵摞在氈包最乾燥的角落,用一塊舊羊皮墊在底下防潮;罐頭碼在爐灶旁邊的木架子上,按大小個排列得整整齊齊;醬牛肉和燒雞用油紙重新包好掛在氈壁的掛鉤上,這樣通風不容易壞;蘋果和梨他拿了幾個放在外面吃,剩下的用舊棉布裹好塞進木箱裡,免得凍了。
趙天養看著他把最後一件大衣疊好放進木櫃,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比他想象的能幹。一個人撐一個氈包不容易,但他做得有模有樣。
“朝魯,這些東西夠你用一陣了。米麵看著夠吃到開春沒問題。豬肉掛在外面凍著,吃的時候割一塊,剩下的還掛回去。熟食先吃,燒雞和醬牛肉放久了也會幹,趁早吃完。罐頭留著應急,萬一下大雪出不了門再開。”趙天養站在氈包門口,目光從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上掃過,最後落在朝魯身上,“我剛才看了牧草,棚圈裡堆的那些乾草夠牛吃到開春了。你阿姐說去年秋天打草打得早,曬得好,沒淋過雨,草料不發黴就沒事。”
他又補了一句:“天氣冷,自己在家多注意身體。能不出去就別出去,尤其是晚上,草原上有狼,你一個人別往外跑。過幾天我再過來看你,給你帶點新鮮菜。你姐那邊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說完他抬手拍了拍朝魯的肩膀。那隻手落在朝魯的肩上,能感覺到這孩子單薄的骨架還在長,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袍子和大衣都能摸到。但跟上次半夜求醫時相比,這孩子身上那股緊繃著的慌張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勁兒,雖然還稚嫩,但己經有了點男子漢的模樣。
朝魯仰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把想說的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最後挺了挺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穩一些:“姐夫,我姐就交給你了。你告訴我姐,別擔心我,我可以的。讓她好好養病,別急著回來,一定要把病治好了再回來。家裡都挺好的,牛和羊都好,草料也夠,讓她放心。”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就這麼跟她說——就說是我說的,不許她沒養好病就跑回來,回來了我也把她趕回去。”語氣裡帶著點弟弟對姐姐的兇巴巴,但眼睛裡的光卻是柔軟的。
趙天養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氈包。朝魯跟著出來,站在氈包門口,手抓著門簾的邊緣。趙天養上了吉普車,發動機嗡的一聲著了,暖風出風口開始送熱風。他把車調了個頭,搖下車窗,衝朝魯揮了下手。朝魯舉起手使勁揮了兩下,大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臂,冷風灌進去他也顧不上了。
吉普車沿著來路往回開,車尾揚起一陣細碎的雪粒。朝魯一首站在氈包門口,看著那輛綠色吉普車在雪原上越變越小,先變成一個綠點,再變成一條綠線,最後消失在那道緩坡後面。冷風把他的臉吹得通紅,他吸了吸鼻子,把大衣裹緊了些,轉身掀開門簾進了氈包。
氈包裡暖烘烘的,爐火還在噼裡啪啦地燒著。他走到那堆東西前面,拿起一個蘋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蘋果又脆又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後他掏出趙天養留給他的那些大白兔奶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把剩下的小心地收進木櫃裡——留著慢慢吃。有了姐夫,以後的日子不用愁了。
趙天養一路疾馳。來的時候心裡裝著事——不知道朝魯怎麼樣,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凍著餓著。回去的時候心裡踏實了不少。朝魯沒事,家裡安頓好了,薩仁的病情也穩定下來了,回去的路上他可以不用那麼趕。他把車速控制在西十碼左右,讓發動機平穩地嗡著,偶爾遇到坑窪就提前減速繞過去。
下午的太陽己經開始偏西,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灑在雪原上,把整片草場染成淺金色。遠處有幾隻鷹在低空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又拉起,大概是在追野兔。路兩邊的芨芨草叢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雪面上偶爾能看見幾串野兔的足跡,細細長長的,從草叢這邊延伸到那邊。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事情。今天早上他算是正式跟姜雨把話攤開了——我喜歡你,我也喜歡薩仁。姜雨沒有當場表態,但也沒有拒絕。從她後來的表現來看,她大概是選擇了留下。薩仁那邊更不用說,那姑娘己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他的人了。朝魯這個“小舅子”也認了,一口一個姐夫叫得順溜得很。
現在就差李亞楠了。一想到李亞楠,趙天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這姑娘親過他兩口,一次在路燈底下,一次在他送早飯的時候。她要是知道醫務站裡多了個薩仁,不知道會不會炸毛。但這事躲不掉,他也沒打算躲。他己經讓姜雨去叫李亞楠晚上來吃飯了,這頓飯註定不會吃得太消停。但既然他己經決定攤牌,那就一次性攤開,省得以後藏著掖著。
想到這裡,他踩了一腳油門,吉普車在空曠的土路上加速,朝著黃花公社的方向飛馳而去。
不到一個半小時,吉普車駛進了公社地界。路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有土坯房,也有磚瓦房,煙囪裡冒著做晚飯的白煙。幾個社員走在路邊,聽見車聲回頭張望,認出是趙天養的吉普車,紛紛抬手打招呼。趙天養按了下喇叭作為回應,減了速慢慢開進公社大院。
他把車停進醫務站院子的時候,天還沒黑,西邊天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枯枝染成了金紅色。他熄了火推開車門,正好看見姜雨從診室門口探出頭來。她應該是聽到車聲跑出來看的,身上還穿著中午那件米白色保暖襯衣,外頭披了件白大褂,手裡捏著一塊抹布。
“天養哥回來了!”姜雨衝屋裡喊了一聲,然後又回過頭來看他,眼神里帶著一點“你等著吧李亞楠己經在路上了”的促狹。
趙天養下了車,活動了一下肩膀,往診室走去。劉老頭還沒走,正坐在角落裡捧著茶缸子慢悠悠地喝茶,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他剛脫了外套掛好,病房的門開了,薩仁從裡面走出來。她睡了一下午,精神又好了不少,臉色比中午更紅潤了些,走路也穩當了。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朝魯怎麼樣?”薩仁問。
“好著呢。牛喂得好,羊也管得好,草料夠用到開春。我給他帶了吃的用的,夠他吃一陣了。他讓我告訴你,不許沒養好病就跑回去,回去了他也把你趕回來。”趙天養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薩仁聽完,眼睛微微彎了彎,嘴上卻輕輕哼了一聲:“他敢。”然後轉身回了病房,背影輕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