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炒了一桌子菜。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大蔥炒雞蛋、花生米、白菜豆腐湯,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在旗裡也是招待貴客的規格了。她坐在趙天養對面,看他夾了一筷子酸菜白肉,眼睛就笑眯了縫:“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公社那邊一個人肯定不好好吃飯。”
“奶奶做的菜真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強多了。”趙天養連吃了兩碗飯,把每道菜都嚐了個遍。
李茂德高興,把趙天養帶來的西鳳酒開了一瓶,給自己倒了一小盅,也給趙天養倒了一盅。李奶奶在旁邊瞪了他一眼,老爺子趕緊表態:“就一盅,就一盅,大夫在這兒呢,我哪敢多喝。”李奶奶這才沒說什麼。趙天養端起酒盅跟老爺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西鳳酒醇厚綿軟,入喉回甘。
吃完飯,趙天養看看時間還早,王主任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散會,就對李茂德說:“李爺爺,我給您和李奶奶都把個脈吧。上次給您看病是急症,今天正好有機會,給您做個全面些的診察。”
李茂德連連點頭,把手腕伸過來。趙天養手指搭上去,閉眼凝神片刻,老爺子的脈象比上次在公社急診時平穩多了,之前那種心律不齊的亂象己經基本消失了,寸關尺三部脈象從容和緩,心臟供血功能恢復得不錯。他又讓老爺子張嘴看了看舌苔,舌質淡紅,苔薄白,之前的瘀滯之象己經消退了大半,證明上次開的活血化瘀方子確實對症。
“老爺子,您心臟恢復得挺好的。上次那個方子可以停了,平時注意清淡飲食,少鹽少油,酒也得控制。定期測血壓,要是感覺胸悶就趕緊休息,別硬扛著。血壓計回頭讓亞楠從供銷社給您弄一個。”
李茂德連連點頭,把趙天養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李奶奶在旁邊欣慰地看著,又推了推老伴的胳膊肘:“聽見沒有?大夫讓你少喝酒。”李茂德趕緊把酒盅裡剩的半盅推遠了點:“聽見了聽見了,從明天開始減量。”
趙天養又給李奶奶把脈。老太太的脈象偏細弱,尺脈尤其無力,舌質淡白,是典型的氣血虧虛之象。他仔細問了老太太平時的飲食和睡眠情況,又讓她伸出手指看了看甲床顏色,心裡有數了。
“奶奶,您是不是平時容易頭暈?站久了或者蹲下去再起來的時候眼前會發黑?晚上睡覺也不太踏實,容易醒?”
李奶奶一愣,看了李茂德一眼:“你看,我就說趙大夫厲害,我這還沒說呢他就全知道了。是是是,蹲下起來就頭暈,有時候還冒虛汗,晚上也睡不沉,起夜好幾次。我就跟老李說我是年紀大了,他不信,非說我捨不得吃飯。”
趙天養笑了笑,從醫藥箱裡拿出紙筆,給老太太開了一個補氣血的方子——八珍湯加減,當歸、熟地、白芍、川芎、黨參、白朮、茯苓、炙甘草,再加黃芪和桂圓肉,溫補氣血而不燥。他寫完方子遞給老太太,又仔細交代用法:“每天喝一次,早晚各煎一劑,飯後溫服。大概兩個月左右應該就差不多了,到時候您覺得精神頭好了就可以停了。過陣子我再來旗裡的時候再給您複診看看,到時候根據實際情況調整藥方。平時多吃點紅棗、桂圓、豬肝、菠菜這些補血的東西。”
李奶奶接過方子,連連道謝,小心翼翼地把方子摺好放進兜裡,說要等兒子回來去旗醫院抓藥。李茂德在旁邊感慨:“天養啊,你這醫術真是沒得說。上回我那心臟病突發,旗醫院的幾個大夫都按老毛病治,越治越嚴重。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去年就交代了。現在你又給你奶奶看好了病,咱家欠你的人情可大了去了。”
“李爺爺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我跟亞楠是好朋友,給您和奶奶看病是應該的。”趙天養站起來,把藥箱收拾好,又把紙筆放回去。
趙天養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告辭。李茂德和李奶奶一首送到院門口,李奶奶拉著他的手不放:“有空常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下次來不準帶東西了,你再這麼客氣我真要生氣了。”
“知道了奶奶,下次來不帶東西了。”
李茂德在旁邊笑呵呵地說:“路上小心開車,回公社了跟亞楠說一聲,讓她有空回來看看她奶奶。你倆一塊回來,我把她爸也叫過來,一家人熱鬧熱鬧。”
趙天養上了車,老兩口還站在院門口衝他揮手,車拐過街角才慢慢轉身回去。
他把車開到革委會門口停好,發動機沒熄火,暖風一首開著,車裡暖烘烘的。等了不到半個小時,王主任就從革委會大門口出來了,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步伐比平時輕快不少。他拉開車門坐進來,嘴裡叼著根剛點上的煙,臉上帶著喜色,把公文包往膝蓋上一擱,一邊脫棉帽一邊說:“天養,今天的會開得痛快!會上旗裡領導點名表揚咱們公社的醫療衛生工作,說黃花公社評上先進是實至名歸,還讓我回去好好總結一下今年醫務站的經驗材料。你給咱公社長臉了!其他幾個公社的主任看我都是坐吉普車來的,羨慕得不行,一首在打聽你這車是哪來的。”
“那挺好,回頭我幫您整理個材料,把今年醫務站接診的病種和治癒率統計一下。”趙天養遞了根大前門過去,王主任接過來換掉手裡那根快燒完的菸屁股,就著車裡的點菸器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軟皮座椅上,整個人舒坦得很。
“走了,回公社。”趙天養掛擋踩油門,吉普車穩穩地駛出旗革委會大院,上了回公社的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