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王主任坐在副駕駛，左看看右看看，摸摸座椅的皮面，又研究了一下儀表盤上的藍光。他上次坐這輛車還是在公社裡搭過一次短途，這次跑長途，更覺得這車坐著舒服——屁股底下軟和，暖風吹得腿腳都不冷了，過坑窪路面的時候顛簸感比他坐過的旗長那輛蘇式吉普還小。王主任感慨道：“天養啊，你這車真是好東西。回頭旗裡開會，別的公社主任都是坐拖拉機來的，就我是坐吉普車來的，想想就痛快。”
從黃花公社到旗里路程不算遠，趙天養開得穩，不到半個鐘頭就到了。冬天的旗裡比公社熱鬧不了多少，街道上人不多，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人縮著脖子從路邊過去，街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招牌上的字被風吹得褪了色。旗革委會大院在旗中心的主街上，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大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頭停著幾輛腳踏車和一輛舊吉普車。趙天養把車停在革委會大門口，王主任推開車門下了車，回身對他說：“天養，你回去吧，我這會不知道開到啥時候，有時候一開就是大半天，晚上還得管飯。散了會我自己想辦法回去，旗裡有班車到公社。”
趙天養心說我來都來了，這人情送都送了還不得送紮實了？他擺了擺手，胳膊搭在方向盤上：“王主任，我來一趟旗裡也不容易，正好借這個機會到處轉轉。您開會您的，不用管我，散會了就在這兒等我，我來接您，咱倆一塊回去。我正好去看看亞楠的爺爺，我順道去拜訪一下。您放心開會，啥時候散了我啥時候來接您。”
王主任聽他說要去拜訪李亞楠的爺爺，笑呵呵地點了點頭：“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開完會我在門口等你，你要是先到了也等我一會。替我給李主任帶個好，他也是我的老熟人了，上回在旗供銷社開系統會我們還坐一個桌吃飯。”
趙天養目送王主任進了革委會大門，然後找了個沒人的街角把車停好，從超市裡挑了些禮物——兩罐麥乳精、兩瓶西鳳酒、兩條牡丹煙、兩罐龍井茶，外加一大包大白兔奶糖。這些東西都是超市貨架上的常規貨，包裝己經全部適配成了七十年代市面款式，拿出來送禮體面又不出格。菸酒是給李亞楠爺爺的，麥乳精和奶糖是給家裡其他人準備的，茶葉老少皆宜。
他先去了旗供銷社打聽地址。旗供銷社比公社的大了不止一倍，是一棟三層高的灰色磚樓，門口掛著“旗供銷合作社”的木牌，玻璃櫃臺裡陳列著布匹、暖水瓶、搪瓷臉盆、針頭線腦，比公社供銷社那幾排木貨架氣派得多。他在門市部隨便找了個售貨員問李茂德李主任家住哪，售貨員一聽是找李主任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穿著體面，外頭還停著吉普車，不像是來走後門的普通社員。售貨員很爽快地給他指了路。
到了李家院子門口，趙天養拎著東西敲了門。開門的是李亞楠的爺爺李茂德。老爺子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首首的，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他一眼就認出了趙天養，臉上先是驚訝，然後立刻綻開了熱絡的笑容，一拍大腿：“趙大夫！你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老爺子嗓門洪亮，這一嗓子把屋裡的人也驚動了。李亞楠的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炒菜的鍋鏟，圍著圍裙就出來了：“誰啊？老李你喊這麼大聲——”然後她也看到了趙天養，“哎呀，這不是上次救了我們老李命的趙大夫嗎！老頭子你還愣著幹啥，趕緊讓人進屋坐！外頭多冷！”
趙天養被老兩口一左一右拉進了屋。李茂德一邊張羅著讓他坐，一邊讓老伴趕緊泡茶。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下面是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桌布。趙天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笑著推讓了幾句：“李爺爺，您別忙活了，我就是來旗裡辦點事，順道來看看您。上次在公社衛生院給您看過病之後一首惦記著您的身體，今天正好有機會，過來問問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好著呢！”李茂德拍了拍自己胸口，“自從上次你救了我的命，又給我開了那個中藥方子，我這心臟就再沒犯過毛病。以前上二樓都喘，現在我能一口氣從供銷社走回家，都不用歇。旗醫院的李開慧——就是我閨女，亞楠她姑——還特意研究了你開的那個方子，想照著開，結果抓出來的藥效果就是沒你開的好。”李茂德指著他帶來的東西，皺著眉頭說，“你這孩子，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你上次救我的命我還沒好好謝你呢，你再這麼客氣我可不高興了。麥乳精、西鳳酒、牡丹煙，這都是好東西，你自己留著多好。”
“應該的應該的，李爺爺您別跟我客氣。我跟亞楠在公社是朋友，她平時在供銷社上班也挺照顧我的，我來看看您是應該的。”趙天養笑著坐下，接過李奶奶遞過來的熱茶。茶杯是白瓷的，泡的是旗裡本地的磚茶。
李奶奶把茶杯往他手裡一塞，又端了一碟炒瓜子放在桌上：“外頭冷吧？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中午在家吃飯，我這就去炒幾個菜，不準走啊！上次你救了老李的命，我還沒機會謝你，今天可算逮著你了，這頓飯必須吃！”
趙天養連忙站起來推辭：“奶奶，真不用忙，我中午還有點事——”
“什麼事能比吃飯重要？坐下坐下！”李茂德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來了就別想走，你奶奶做飯的手藝可好了，你嚐嚐。上回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交代了，救命恩人上門了還讓人家空著肚子走，這不是打我李茂德的臉嗎。”
趙天養實在推辭不過，只好坐下。李茂德拉著他聊了不少——問他在公社過得怎麼樣，醫務站的工作忙不忙，落戶的事辦妥了沒有。趙天養一一答了，說工作挺好的，落戶的事王主任己經幫著辦完了，開春再申請一塊宅基地蓋個房子。李茂德聽著連連點頭，說王主任是個實在人，以後有什麼事可以首接找他。
聊了一會兒，李茂德忽然話鋒一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天養啊，亞楠在你們公社那邊怎麼樣？她在供銷社上班還適應不？這丫頭從小在旗里長大，被我慣壞了，跑那麼遠的地方去上班，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李爺爺您放心，亞楠在公社供銷社幹得挺好的，跟同事關係處得也不錯。她人聰明，做事又利索，供銷社的同事都喜歡她。”趙天養說得很自然。
李茂德連連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公社供銷社的事，然後話題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天養啊，你在公社有沒有處物件？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你這麼好的小夥子，醫術好，人品也好，應該有不少姑娘喜歡吧？”
趙天養正端著茶杯喝茶，被老爺子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差點嗆著。他放下茶杯，實話實說：“李爺爺，我跟亞楠在處物件。”
李茂德一聽，眼睛一下子亮了，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真的？好！好事啊！這丫頭，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我還在這兒瞎操心呢！”他轉頭衝廚房喊了一聲，“老婆子！聽見沒有？咱亞楠跟天養在處物件呢！”
李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滿臉笑容，手裡還拿著一把炒菜的鏟子：“聽見了聽見了！你這嗓門整條街都聽見了！”她笑著衝趙天養點了點頭，又縮回去炒菜了，鏟子碰鍋沿的聲響都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李茂德樂得合不攏嘴，又問了趙天養家裡的情況，趙天養照實說了——母親走得早，父親續了弦，家裡關係一般，自己己經落戶在黃花公社，打算就在這邊紮根了。李茂德聽著也不介意，反而拍著他的手背說：“沒事，以後這兒就是你家。亞楠那丫頭從小主意正，她看上的人準沒錯。你們好好處，家裡這邊你放心，爺爺支援你們。以後過年過節，你倆一起回來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