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天氣又回暖了一些。院子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牆角背陰處還積著幾團灰撲撲的殘雪。老榆樹上的嫩芽一天比一天密,遠遠看去像是蒙了一層淡綠色的薄霧。草原上雖然還沒返青,但風吹過來的時候己經沒了冬天那股刺骨的寒意,帶著一股溼潤的泥土味。
這天早上吃完飯,趙天養說要開車去一趟旗裡。薩仁的身體己經完全好了,但大病一場之後元氣畢竟傷過,他打算去旗裡藥材公司再配幾味滋補的藥材,給她鞏固一下。另外李亞楠她爸李開明託人捎了信,說想見見他——不是正式見家長那種,就是聊聊。趙天養心裡有數,李開明是副旗長,分管財政商業,上次他跟王主任去旗裡開會,李開明正好出差不在,這回是專門抽了空。
姜雨本來想跟著去,但診室上午約好了幾個病人來複查,她走不開,只好噘著嘴把趙天養的棉襖遞給他,囑咐他路上慢點開車。薩仁聽說他是去給自己配藥,心裡過意不去,說她己經好了不用再花那個錢。趙天養擺擺手說不是花錢的事,有幾味藥只有旗裡藥材公司有,公社供銷社根本調不到貨。李亞楠剛好供銷社輪休,便跟著一塊去了,說順便回家看看她爺爺奶奶。
吉普車出了公社,上了去旗裡的土路。路兩邊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被太陽曬得幹一塊溼一塊的,偶爾有一段翻漿的路面,車輪碾過去濺起一片泥點子。遠處的草場上己經能看見一層極淡的綠色,那是新草剛從枯草根裡鑽出來的嫩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爸這個人吧,看著挺嚴肅,其實就是話少。”李亞楠剝著花生,一顆往自己嘴裡塞,一顆往趙天養嘴裡塞,“他在旗裡當副旗長,平時跟人說話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對我從來不那樣。我跟他說過咱倆的事,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就說了一句——讓我自己看清楚想清楚。他能主動說要見你,那就說明他至少不反對。”李亞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爸說他認識你,上次你在革委會門口等王主任開會的時候,他在二樓窗戶看見過你的車。”
趙天養笑了笑,說那就見見唄。
到了旗裡,他先把李亞楠送到李家院子門口。李茂德正在院裡曬太陽,看見吉普車就站起來招手,非要讓他進去坐。趙天養說先去藥材公司辦正事,中午過來吃飯,李茂德這才放他走。
旗藥材公司在旗醫院旁邊,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門口的招牌白底黑字。趙天養進去報了藥名——黨參、黃芪、當歸、熟地、枸杞,都是滋補氣血的常用藥,但有幾味要求是上等品,公社供銷社的貨不夠好。櫃檯後面的老藥劑師戴著老花鏡,一邊抓藥一邊打量他,說這幾味藥配在一起是八珍湯加減的底子,補氣養血、扶正固本,問他是不是給大病初癒的人用的。趙天養點頭說是,老藥劑師讚了一句“方子不錯”,把藥用牛皮紙包好遞給他。
從藥材公司出來,趙天養去了旗革委會。李開明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上掛著“副旗長辦公室”的牌子。他敲門進去的時候,李開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桌上摞著一沓厚厚的材料,旁邊的菸灰缸裡擱著半截沒抽完的煙。李開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還算和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趙天養在椅子上坐下來,背挺得首首的,但也不緊張。
李開明把檔案合上,打量了趙天養片刻,開口第一句是:“我閨女在你們公社供銷社幹得怎麼樣?”趙天養說幹得挺好,跟同事關係處得不錯,過年期間還主動排了值班。李開明點點頭,又問:“她在公社那邊住得習慣不?吃的怎麼樣?”趙天養說住的供銷社宿舍條件一般,但李亞楠自己能收拾,吃得方面他平時做飯會多做一些給她帶過去,不會讓她餓著。李開明聽到這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遞給趙天養。趙天養接過來,先給李開明點上,再點自己的。
兩個人抽著煙聊了半個多鐘頭。李開明問了他的工作、診所的情況、開春蓋房子的事,趙天養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李開明又問他對將來有什麼打算,趙天養說短期是把診所做好、房子蓋好,長期想在公社建一個正規的衛生所,把牧區的巡迴醫療也納入進來。李開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彈了彈菸灰,說了一句“你這個想法不小,不過以你的醫術倒是幹得成”。臨走的時候李開明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亞楠從小被她爺爺慣壞了,脾氣大但心眼好,讓他多擔待。趙天養說她知道分寸,工作上從來沒掉過鏈子。
從革委會出來,趙天養在車裡坐了片刻,把剩下半截煙抽完。李開明這個人跟他想的差不多——不熱情,但也談不上刁難,就是那種典型的見過世面的老幹部,話少但每一句都在掂量你。這場見面沒有給他任何壓力,反而讓他心裡更踏實了。李開明沒有反對,那就是預設。
中午在李茂德家吃了飯。李奶奶燉了排骨,炒了好幾個菜,一個勁給他夾菜,說他瘦了要多補補。李茂德又開了西鳳酒,這回趙天養沒敢多喝,陪了一杯就換成了茶。李亞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衝他擠了擠眼睛,意思是“我爸那關過了吧”。趙天養點了點頭,她低頭喝了口湯,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飯後他跟李茂德又聊了一會兒宅基地的事,李茂德說開春動工的時候讓旗裡物資站給公社多撥些建材指標,磚瓦水泥沙子都不用發愁。趙天養認真道了謝,又給老兩口把了脈,老爺子的心臟一切正常,老太太上次吃了補氣血的方子之後頭暈的毛病改善了不少,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藥方里當歸和黃芪的比例,讓她再吃一個月鞏固。
下午回公社的路上,李亞楠靠在副駕駛座上,把腳翹起來擱在儀表盤下面,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心情好得不行。她爸那關過了,她心裡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趙天養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搭在她膝蓋上,偶爾捏一下,她就拍他的手讓他專心開車。路兩邊的草場上己經有了淡淡的綠意,遠處幾隻羊在啃剛冒出來的嫩草芽,天邊飄著幾朵白雲,春天的草原正在一天天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