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旗裡回來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草原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陰的溝壑裡還殘留著幾道白痕,遠遠看去像大地皸裂的皮膚上抹了幾道鹽。南坡上的草芽冒了尖,遠看一層淡綠,走近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只是枯草根裡藏著幾絲不易察覺的新綠。老榆樹上的嫩芽從米粒大長到了指甲蓋大,再過幾天就要舒展開成葉子了。
這天傍晚,趙天養正蹲在院子裡檢查吉普車的底盤。年前跑了那麼多趟牧區和旗裡,開春又接連跑了幾趟,底盤上糊了一層幹泥巴,他拿鏟子一塊一塊往下刮。姜雨在診室門口擇菜,薩仁在一旁壓水井旁邊洗衣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得微微發紅的手臂。李亞楠在屋裡擦桌子,嘴裡哼著從旗裡學來的新歌,調子忽高忽低,姜雨聽了笑著說她唱得比公社廣播裡的樣板戲還難聽。
郵遞員老許騎著腳踏車拐進院子,車後座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兜,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路。他單腳撐地停穩,從帆布兜裡掏出一摞報紙和幾封信,翻出一封遞給趙天養:“趙大夫,你的信,京城來的。”
趙天養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件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還是他爹趙廣發寄來的,上次那封信他燒了沒回,這才過了多久,又寄來一封。他把信放在吉普車引擎蓋上,繼續刮他的泥巴。老許又跟姜雨打了個招呼,騎上腳踏車走了。
“天養哥,不看看?”姜雨擇完手裡的韭菜,端著盆子走過來。她看了一眼擱在引擎蓋上的信,信封上的落款跟上次燒掉的那封一模一樣。
趙天養把鏟子放下,拿起信拆開。信紙只有一張,字跡潦草,比他上次收到的那封更短。這次趙廣發連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說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大兒子趙天寶訂婚的彩禮錢還沒湊齊,女方那邊催得緊,說再不給個準話就要退親;小兒子趙天佑上次打架賠了一百五,那事還沒了結,最近又在學校闖了禍,把教室玻璃砸了,學校要賠錢。家裡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實在沒轍了,讓他多少寄點錢回去,不用多,三百就行。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說他後媽身體不好,最近老唸叨他,問他過年怎麼也不給家裡寫封信。
趙天養看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三百塊。他後媽那兩個兒子,一個要訂婚一個要賠錢,再加上學校的玻璃,三件事加起來張口就是三百。這筆錢在黃花公社夠一戶牧民過一整年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冷笑,只是覺得這事越來越沒意思了。
“又是要錢的?”姜雨站在旁邊,手裡端著擇好的韭菜,瞥了一眼信紙,“上次不是沒回嗎?怎麼還寄?”
“上次要三五百,這次降了,三百就行。”趙天養把信放在引擎蓋上,拿起鏟子繼續刮泥巴,“說他大兒子要訂婚,小兒子又闖禍了。”
薩仁在壓水井旁邊搓著衣領,抬起頭看了趙天養一眼,抿了抿嘴沒說話。上次趙天養燒信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知道他那個京城的家是怎麼對他的——下鄉大半年一封信沒來過,連句問候都沒有,現在缺錢了倒想起他來了,一封接一封地寄。她雖然是蒙族姑娘,但這種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的事,草原上也不少見。她低下頭繼續搓衣服,手上的力道卻比剛才重了幾分,像是把那衣領當成了什麼別的東西。
李亞楠從診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抹布。她剛才在屋裡聽見了姜雨的話,走到吉普車旁邊拿起那封信翻過來看了看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又放回去,語氣很淡:“別回。這種人你回一次就有第二次,回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三百塊不是小數目,夠咱蓋房子的磚瓦錢了。你給他們寄過去,他們還覺得你有的是錢,下次開口就敢要五百。你要是不寄,他們罵你兩句白眼狼也就完了,反正你也不回京城了,他們還能追到草原來不成?”
趙天養沒說話,把最後一塊泥巴從底盤上刮下來,鏟子在車架上敲了兩下抖掉泥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引擎蓋上的信,跟上次一樣,走到灶臺旁邊揭開爐蓋,把信塞了進去。火苗舔上紙角,信封捲曲起來,墨跡在火焰裡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蓋上爐蓋,轉身對三個姑娘說了句:“洗手吃飯。”
姜雨把韭菜端進廚房,薩仁擰乾了最後一件衣服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李亞楠拿著抹布站在門口,看著趙天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就喜歡他這點——不拖泥帶水,不值得的人連一個字的回應都懶得給。李家在旗裡也是有些根基的,她從小見過太多人為了人情世故委曲求全,趙天養這種乾脆利落的性子,正對她的脾氣。
吃飯的時候,趙天養跟往常一樣給三人夾菜,姜雨說今天的醋溜白菜炒得比昨天好吃,薩仁說牧區的羊己經開始換春毛了,朝魯這幾天正忙著給羊群梳毛,李亞楠說供銷社新到了一批春耕農具,明天開始要忙一陣子。沒有人再提那封信的事。
吃完飯,李亞楠幫著姜雨收拾碗筷,薩仁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疊好,一件一件碼進衣櫃裡。趙天養坐在診桌後面翻開老韓給他的宅基地施工圖,用鉛筆在圖紙上添了幾筆。院子裡老榆樹的嫩芽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正在慢慢變暗。草原上的春天才剛剛開始,他的房子馬上就要動工了,京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跟他沒有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