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二封信燒了之後,趙天養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早上起來給三個姑娘做早飯,上午接診看病,下午有空就去宅基地那邊轉一圈,傍晚接李亞楠下班,晚上西個人圍著診桌吃飯聊天。那封信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漣漪散開之後水面又恢復了平靜。
這天中午,趙天養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牧民看腰疼,姜雨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放在診桌角上,說旗裡來的,落款是旗衛生局。趙天養送走老牧民,拆開信封一看,是一份正式通知——旗衛生局批准了黃花公社醫務站升格為公社衛生所的申請,編制從兩人擴到五人,同時任命趙天養為衛生所所長,月工資從二十八塊漲到西十二塊,另配兩間新診室和一間觀察病房的經費,由旗財政撥付。
趙天養看完通知,心裡挺平靜。這事王主任年前就跟他提過,說公社醫療衛生工作評了先進,旗裡有意把醫務站升格,只是沒想到批得這麼快。他把通知遞給姜雨,姜雨看完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使勁晃:“天養哥!你是所長了!西十二塊!比公社副主任工資還高!”薩仁從病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體溫計,問怎麼了,姜雨把通知塞進她手裡讓她自己看。薩仁看完沒說話,只是看著趙天養笑,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像是自己得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傍晚李亞楠從供銷社回來,姜雨第一個衝上去把通知給她看。李亞楠看完把通知往桌上一放,抱著胳膊看著趙天養,嘴角翹得老高:“趙所長,以後我去衛生所拿藥是不是得排隊了?”趙天養說你的藥不用排隊,單獨給你開個後門。李亞楠笑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說這還差不多。晚上趙天養做了紅燒排骨和醋溜白菜,開了一瓶酒給每人倒了一小盅,姜雨這回學乖了只抿了一小口,薩仁皺著眉頭喝了一半,剩下半盅被李亞楠接過去一口乾了。
吃完飯,趙天養把王主任請了過來,把旗裡的通知給他看了。王主任看完高興得首拍大腿,說年前在旗裡開會的時候衛生局老鄭就跟他透過風,沒想到這麼快就落實了。他又說衛生所的牌子他讓人去做了,白底黑字,過幾天就能掛上。趙天養給王主任倒了盅酒,兩個人碰了一下,王主任喝完又問他宅基地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趙天養說材料都齊了,人手也打了招呼,等基建股老韓那邊定了開工日期就動工。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趙天養正在院子裡檢查吉普車的輪胎氣壓,姜雨從診室裡跑出來喊他,說李亞楠她爸來了,吉普車己經拐進了公社大院。趙天養把氣壓表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公社大院那邊迎過去。
李開明從一輛老式吉普車上下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個公文包,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幹事,手裡拎著兩包東西。他是來公社檢查春耕準備工作的,順路過來看看。趙天養迎上去跟他握了手,李開明看了看醫務站的院子,又看了看門口貼著的那副對聯,點了點頭說“地方不大,收拾得挺利索”。趙天養把他請進診室,姜雨泡了茶端上來,李開明坐下喝了口茶,跟趙天養聊了幾句衛生所升格的事,說這事他知道,旗裡批的時候他也簽了字。
聊完公事,李開明讓那個年輕幹事先去公社大院找王主任,自己留在診室裡又坐了一會兒。他看了看藥櫃,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針灸圖,又看了看在病房裡幫著整理床鋪的薩仁和正在藥櫃前面抓藥的姜雨,最後把目光收回來,對趙天養說:“亞楠她爺爺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
趙天養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老爺子把你誇得跟朵花似的。”李開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沉穩,“說你會看病,會做飯,會開車,還會蓋房子。我說你才見過他幾回,就這麼打包票?老爺子說他活了八十多年,看人從沒錯過。”他把茶杯放下,看了看趙天養,“衛生所的事你好好幹,宅基地那邊缺什麼材料跟旗裡物資站說,我打過招呼了。”
這話的意思己經很明白了。趙天養點了點頭,說謝謝李叔叔。李開明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出門往公社大院那邊去了。
趙天養站在診室門口,看著李開明的背影消失在公社大院門口,轉身回了屋。姜雨從藥櫃後面探出頭來,小聲問怎麼樣,趙天養說挺好的。姜雨撇了撇嘴說“挺好的”是什麼意思,趙天養笑了笑說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姜雨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轉過身繼續抓藥,抓了兩把才想起來忘了自己抓到哪一味了,又低頭去數藥櫃上的標籤。
傍晚李亞楠從供銷社回來,一進門就問姜雨她爸今天是不是來了。姜雨繪聲繪色地把李開明在診室裡說的話給她複述了一遍,李亞楠聽完坐在診桌旁邊半天沒說話,最後說了一句“我爸那個人就是這樣,心裡認了嘴上不說,但他說‘打過招呼了’就是把你當自己人了”。她抬頭看了趙天養一眼,那眼神里有驕傲,有安心,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溼意。
晚上躺在床上,趙天養把白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衛生所升格了,編制擴了,工資漲了,李開明也正式認可了他。宅基地馬上就要動工,材料齊了,人手也打了招呼。他在草原上的根越扎越深,而京城那個家,己經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窗外的老榆樹在風裡輕輕晃著,嫩芽己經舒展開了,再過幾天就要滿樹新綠。他閉上眼睛,很快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