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衛生局的正式批文下來之後沒幾天,王主任就讓公社木工房做的新牌子送到了。牌子是白底黑字,用上好的松木板打的,刷了三遍桐油,在太陽底下亮得反光——“黃花公社衛生所”六個大字,是旗裡書法最好的退休老教師親手寫的,橫平豎首,墨色濃重。王主任親自扛著牌子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社員,都說這牌子一掛,黃花公社的醫療衛生就算上了個臺階,以後去旗裡開會腰桿都硬氣。
趙天養接過牌子,在診室門框上比了比位置,又讓姜雨去拿錘子和釘子。劉老頭端著茶缸子站在旁邊看,嘴上說著“早該掛了”,眼睛裡卻是藏不住的高興。他在這個醫務站守了大半輩子,從衛生員到赤腳醫生再到現在的衛生所,一輩子沒見過這麼正式的牌子。姜雨拿來錘子釘子,趙天養踩著凳子把牌子釘好,又拿水平尺量了一下確認沒有歪。李亞楠從供銷社下班過來,站在院子裡一看,說這牌子一掛整個院子都精神了,比供銷社門口那塊破木牌氣派多了。薩仁也拉著朝魯過來看,朝魯不認識那麼多漢字,只認得“黃花”兩個字,薩仁指著其他字一個一個念給他聽。
掛牌第二天,衛生所的編制就正式下來了。旗衛生局的批文上寫得明明白白:所長趙天養,護士長姜雨,藥劑員兼後勤劉根,另配兩名護理員,編制五人,月工資按旗級衛生所標準執行。姜雨拿到任命書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她衛校畢業才一年多,論資歷在旗醫院都排不上號,這下首接成了護士長。趙天養說這是旗衛生局根據實際工作表現評定的,她這一年多在醫務站的工作量不比旗醫院任何一個護士少,而且她能寫病歷、能抓藥、能處理常見病,現在連銀針都會用了。姜雨聽了沒再說什麼,把任命書小心地收進抽屜裡。
劉老頭的任命也下來了——藥劑員兼後勤。趙天養本想讓他當副所長,老頭子一聽就擺手,說當了一輩子兵,最怕的就是當官,管好藥櫃子就行,別的別找他。趙天養也不勉強,在任命書上把副所長那一欄劃掉,改成了“藥劑員兼後勤”。劉老頭看了看改過的任命書,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著茶缸子回他的角落去了。
護理員的編制還空著兩個,趙天養心裡早就有了人選。薩仁這段時間在診所幫忙己經上手了,給病人量體溫測血壓換藥都做得有模有樣,還能幫著姜雨抓藥碾藥粉,有時候來了蒙族病人還能當翻譯。他找王主任商量了一下,又給旗衛生局打了個報告,推薦薩仁以護理員身份正式入職衛生所。報告遞上去沒幾天就批下來了,旗衛生局的人年前就聽說過趙天養半夜開車去牧區搶救流腦病人的事,對薩仁這個名字本來就有印象,再看趙天養在報告裡寫的推薦意見,二話沒說就蓋了章。
薩仁拿到那份錄用通知的時候,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護理員”三個字,蓋著旗衛生局的章,白紙黑字,真真切切。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在公社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她是牧區的蒙族姑娘,從小就會放羊騎馬擠奶,阿爸活著的時候她覺得這輩子就是守著氈包和牛羊過日子。後來阿爸走了,她一個人帶著朝魯撐著那個氈包,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供銷社的門都不怎麼敢進。再後來她生了那場大病,差點沒了命,是趙天養把她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從昏迷中醒來、從病床上坐起來、從病房裡走出來的每一步,都在把她從原來的生活軌道上推離。而現在,她穿上了白大褂,胸口彆著衛生所的工牌,每天的工作是給人測血壓、換藥、量體溫,跟姜雨一起管藥櫃和病歷檔案。
“我的?”薩仁拿著那張錄用通知,抬頭看著趙天養。
“你的。”趙天養點了點頭,“護理員,正式編制,月工資十八塊,從下個月開始發。朝魯以後的學費你也不用愁了,衛生所有職工子女教育補貼。”
薩仁把通知書按在胸口,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發紅,但嘴角是翹著的。她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把通知書小心地摺好放進衣兜裡,然後站起來去了藥櫃那邊,跟姜雨說“我來幫你碾藥”。姜雨把藥碾子推給她,又遞給她一包新到的黃芪讓她分裝到藥櫃裡,語氣隨意得像是這件事本來就該如此。
編制的事安排妥當,旗衛生局又給了一筆新診室和觀察病房的建設經費。趙天養跟王主任商量了一下,決定把診室重新規劃:原來的診室作為所長辦公室兼針灸治療室,隔壁那間庫房騰出來改造成一間綜合診室,再隔出一間專門的觀察病房放兩張病床,病人住院不用再跟值班室擠在一起。王主任說改造工程正好趕上春耕前農閒,能叫到的人手多,讓公社派了幾個年輕小夥子過來幫忙,朝魯也來了,脫了棉襖擼起袖子跟著大人搬磚和泥,幹得比誰都賣力。
改造工程用了不到十天就完工了。新診室的牆刷了石灰,白得晃眼;地面鋪了青磚,潑上水也不打滑;窗戶開得比原來大一倍,採光好了不少,病人坐在診桌前面能看清趙天養寫方子。觀察病房裡擺了兩張鐵架病床,床頭各配了一個小櫃子放水杯和藥瓶,牆上掛了體溫登記表和護理記錄單。姜雨帶著薩仁把藥櫃重新整理了一遍,內服的外用的分類擺放,急救藥品單獨放在一個紅色標記的鐵盒裡,西藥按拉丁字母順序排列,中藥按功效分類——解表藥、清熱藥、補益藥、活血藥,每種藥的標籤都統一用仿宋體填寫,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
重新開診那天,王主任帶著公社幹部們都過來看。新牌子上蒙了塊紅布,趙天養沒搞什麼剪彩儀式,只是把紅布一掀,跟王主任握了握手。來看熱鬧的社員圍了一圈,幾個之前找趙天養看過病的老病號帶頭鼓了掌,說以前看病得擠在診室裡排隊,現在亮堂多了,椅子也多擺了幾排。劉老頭站在新診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退回去繼續守著他在老診室角落裡的那把椅子,說新診室太亮了他不習慣,還是老地方坐著舒服。趙天養也不勉強,讓人在針灸治療室角落給劉老頭留了個位置,挨著窗戶,能曬太陽又能喝茶。
薩仁穿著白大褂在新診室裡忙前忙後,把病歷本按日期編號一本一本碼進病歷架上,又把觀察病房的床單被套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張床鋪得整整齊齊。她走過診室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趙天養在走廊裡跟王主任說話。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草原上剛化開的河水,涼絲絲的,卻帶著春天才有的明亮。趙天養衝她點了下頭,繼續跟王主任說話,但嘴角多了一道不自覺的弧度。
傍晚,最後一個病人離開之後,趙天養站在院子裡看著這排房子。老診室掛了新牌子,新診室的窗戶透出暖融融的燈光,觀察病房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藥櫃裡的藥材分門別類碼得清清楚楚。姜雨從藥櫃那邊走出來伸了個懶腰,說今天一共接待了十幾個病人,新診室坐了半屋子候診的,比過年還熱鬧;薩仁拿著病歷本跟在她後面,說有幾個病人是從烏蘭公社趕了三十里路過來的,其中一個老牧民還專門帶了一包炒米,說是過年趕集時聽人說了趙大夫的名聲,特意來看看;李亞楠從供銷社下班過來,手裡拎著供銷社新到的紅糖和幾尺紗布,說給衛生所補點貨。
趙天養站在院子裡,看著這排亮著燈的平房,心想日子確實一天比一天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