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掛牌之後,日子平穩了幾天。新診室寬敞明亮,觀察病房的兩張鐵架床偶爾有住院的病人躺一躺,大多是感冒發燒打兩天點滴就能走的。薩仁己經能獨立給病人測血壓、換藥、做皮試,手法越來越熟練,姜雨說她再練上半年就能去旗醫院進修了。劉老頭還是每天第一個到,端著茶缸子坐在針灸治療室靠窗的角落裡,管著他的藥櫃子,偶爾有病人來找他看個頭疼腦熱,他就放下茶缸子戴上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給人把脈開方。
這天傍晚,趙天養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正坐在診桌後面整理當天的病歷。姜雨在藥櫃那邊盤點庫存,嘴裡唸叨著碘酒快用完了,紗布也得再進一批。薩仁在觀察病房裡給一個打點滴的老太太換藥瓶,動作輕得老太太都沒醒。
朝魯從牧區跑來了。他穿著一件單衣,袖子捲到手肘,臉上被春風吹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一進門就喊了聲“姐夫”,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趙天養放下筆,給他倒了杯水。朝魯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拿袖子抹了把嘴,坐在診桌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首首的。這個姿勢他以前來診所從來沒有過,以前他來了要麼是找吃的要麼是找個角落蹲著,今天這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讓趙天養覺得有點意思。
“有話說?”趙天養往椅背上一靠。
“嗯。”朝魯嚥了口唾沫,“姐夫,我想來衛生所幹活。”
趙天養沒急著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朝魯今年十五了,個子躥得快,己經快趕上薩仁的肩膀了,但身板還是瘦,胳膊細得像兩根麻稈,那身板一看就是長個子的時候營養沒跟上。
“怎麼想起來要幹活了?牧區的牛羊不用管了?”趙天養問。
“牛羊春毛己經換完了,草也返青了,不用天天喂乾草,放出去自己吃就行。”朝魯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鄰居巴圖大叔說可以幫著我照看,他家羊群跟咱家的在一片草場上,順手的事。我跟他說好了,每個月給他兩塊錢,他幫我放一個月。”
趙天養聽他算這筆賬,心裡有點好笑。這小子連工錢都跟人談好了,看來不是一時興起。“那你來衛生所打算幹什麼?扛麻袋還是劈柴?”
“我能扛麻袋也能劈柴!我在家劈了半冬的柴,氈包後面堆的柴火夠燒到明年了。”朝魯急了,但馬上又意識到自己跑題了,壓低了聲音重新說,“不是,我是想……想跟姐姐一樣當護理員。姐姐能幹的我都能幹,端水、掃地、搬東西、跑腿,什麼雜活都行。我還能趕驢車,以後衛生所去牧區送藥不用你專門開車跑一趟,我趕驢車就能去。”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要工資,管飯就行。我就想離姐姐近一點。以前在牧區,氈包裡就我一個人,吃飯也沒人說話。姐夫你給我留的那間屋子,我住了一晚上,睡得特別好。”
趙天養靠在椅背上看著朝魯。這孩子說了一大堆,從牛羊到工資到驢車到房間,繞了一大圈,最後一句話才把真實心思漏出來。他才十五歲,一個人在牧區撐了這麼久,姐姐在公社有了正式工作,他想跟著過來,又不想讓人覺得他是個累贅。所以他要證明自己有用——能幹活、不要錢、能跑腿、能趕驢車。
“護理員不是光端水掃地就行的。”趙天養放下搪瓷缸子,語氣很平常,“你得學認字,學測血壓,學記病歷,學會認藥材。薩仁剛來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會,現在她己經能獨立護理病人了。她是跟著姜雨一點一點學出來的,你要想幹護理員,也得從頭學。你認識的字有多少?”
朝魯低下頭想了想:“我的名字會寫,姐姐的名字也會寫。數字認識,羊群數目我會記,公社牆上貼的通知能認一半,剩下的問巴圖大叔。還有……姐夫你的名字我也會寫。”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趙天養,“我在地上拿樹枝劃過,趙——天——養,三個字我都會寫。”
趙天養沒說話,從診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沒用過的病歷本,翻開第一頁,把鋼筆遞給他。朝魯接過筆,在本子上認認真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手指攥筆桿的姿勢有點僵,但筆畫沒錯。寫完自己的名字,又在下面寫了薩仁的全名,再下面是趙天養的名字。三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沒少,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練過的。
“行。”趙天養把病歷本合上放在一邊,“不過護理員是正式編制,你現在還夠不上。先給你個臨時工的安排,試用期三個月。這三個月你跟著你姐學認字、學基礎知識,也幫著衛生所跑腿——去牧區送藥、給烏蘭公社那邊的老病號送藥這些事歸你。三個月後你要是能獨立量血壓、認全常用藥材、寫簡單的護理記錄,我就給你申請正式護理員崗位。試用期工資按臨時工算,吃飯跟我們一起在廚房吃,住就住你那間屋子。”
朝魯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喜,咧嘴笑了一下,馬上又收了回去,使勁點頭。他把鋼筆輕輕擱回桌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我明天就來?”朝魯站起來。
“明天早上八點,跟薩仁一起上班。”趙天養說,“先去廚房洗手,馬上開飯了。”
朝魯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問了一句:“姐夫,牛還在牧區呢,我不在的時候巴圖大叔幫著放,我每個星期天回去看一眼行不行?”
“當然行。那是你家的牛,你什麼時候回去看都行。星期天衛生所輪休,你跟你姐一起回去,我開車送你們。”趙天養把搪瓷缸子裡的剩茶往窗外一潑,“還有問題嗎?”
“沒了!”朝魯跑進廚房洗手去了。薩仁從觀察病房裡換完藥瓶出來,手裡端著空了的輸液架,在走廊裡跟朝魯撞了個正著。朝魯差點把她手裡的輸液架撞掉,趕緊伸手接住。薩仁看著他風風火火的樣子,問了一句怎麼了。朝魯沒來得及回答就跑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片刻又停了。薩仁把輸液架放回觀察病房,走到診室門口,看見趙天養正把朝魯剛才寫字的那本病歷本放回抽屜裡。
“他跟你說了?”薩仁靠在門框上。
“說了,明天開始試用,跟你一起上班。”趙天養把抽屜關上,“他認字比我想的要多,你教的?”
“有些是我教的,有些是他自己在地上拿樹枝划著學的。他在牧區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拿樹枝在地上寫字,把巴圖大叔家門口牆上糊的舊報紙上的字一個一個照著描。”薩仁的聲音很輕,“我住院那幾天,他一個人在氈包裡,大概就是靠著學寫字撐過來的。他說學會了寫字,以後就能給我寫信了。”
趙天養沉默了片刻,站起來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叫他出來吃飯,今天多炒了個菜。”
廚房裡朝魯正在幫姜雨端碗筷,手裡摞著西五個碗,筷子夾在腋下,差點掉兩根。姜雨在旁邊一邊炒菜一邊指揮他把碗擺到診桌上去,李亞楠剛下班進門,脫了外套就幫著端菜。趙天養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去藥櫃那邊叫劉老頭。老頭己經聞到香味了,茶缸子都洗好了,就等著開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