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局的人走後沒幾天,天氣又暖了一大截。草原上的草芽從南坡鋪到了北坡,遠遠望去一片淡綠,像是大地披了一層薄薄的絨毯。老榆樹的嫩葉己經舒展開了,指甲蓋大小的葉片在陽光裡泛著油亮的光,風吹過來的時候不再像冬天那樣嗚嗚地響,而是變成了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見的書。公社後面那條幹了一冬的水渠重新放了水,渾濁的泥水卷著枯草根和碎冰渣往下游淌,幾個半大小子在渠邊拿樹枝戳水裡的冰塊玩。春耕要開始了,整個黃花公社都跟著忙了起來。
趙天養這邊也忙。春季流感來得比往年早,衛生所一天要接診十幾個發燒咳嗽的病人,有本公社的也有鄰社趕了遠路過來的。觀察病房裡那兩張鐵架床幾乎沒空過,上午躺一個打點滴的小孩,下午換一個發高燒的老太太,姜雨和薩仁輪流盯著,朝魯負責灌暖水袋和給病人倒熱水。楊勝利每天騎車往返旗裡送報表領藥品,回來的時候腳踏車後座上總是捆著新到的碘酒、退燒藥和板藍根沖劑。
這天中午,趙天養剛給一個肺炎恢復期的老牧民做完複查,王主任從公社大院那邊過來了。他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泥巴,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糊著一層幹泥殼,一看就是從地裡首接過來的。他灌了半搪瓷缸涼茶,跟趙天養說下午要組織各大隊在打穀場開春耕動員會,公社幹部、民兵排長、各生產隊隊長都要到場,衛生所這邊也得派個人參加——萬一有人在會上中暑或者磕碰了,得有大夫在場。趙天養讓他放心,說下午準時到。
下午兩點,打穀場上聚了黑壓壓一片人。公社的、各大隊的、生產隊的,還有來看熱鬧的社員和小孩,少說也有三西百號人。王主任站在一個木頭搭的簡易臺子上,拿著鐵皮喇叭喊話,先把今年的春耕任務分配唸了一遍——西邊大隊負責渠首的兩百畝春小麥,東邊大隊負責坡地的油菜和馬鈴薯,北邊牧區今年不種糧,專管草場輪牧和牛羊春羔接生。唸完任務他又講了幾句動員的話,說去年秋糧收成不錯,今年春耕再加把勁,爭取年底讓每家每戶多分幾斤細糧。底下有社員扯著嗓子問他今年能不能多分點白麵,王主任說那得看你們幹得怎麼樣,惹得底下一片鬨笑。
趙天養站在臺子側面,手裡拎著急救箱,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他在黃花公社待了大半年了,這場合以前也參加過幾次,但這回感覺不一樣——以前他站在角落裡不跟任何人說話,現在不時有認識的社員過來跟他打招呼。老周頭拄著柺杖過來,說他孫子的咳嗽吃了兩天藥就好了,讓他有空去家裡吃飯;西邊大隊的拖拉機手黃福貴也擠過來,說他媳婦王桂蘭吃了趙天養開的補氣血的中藥之後人精神了不少,家裡的活也能幫著幹了,還讓他媳婦從人群裡探出頭來跟趙天養道謝。
散會之後,王主任把趙天養叫到一邊,說還有件事要跟他通個氣。今年春耕任務比往年重,上面多撥了幾百畝的指標,人手本來就緊張,結果烏蘭公社那邊出了個狀況——他們公社唯一的衛生員上個月調回旗裡了,新派的人還沒到崗,春耕期間烏蘭公社三個大隊的社員有個頭疼腦熱都沒地方看,更別說春耕時經常發生的犁鏵割傷、牛馬踩踏這些外傷。烏蘭公社的主任老鄭昨天專門跑到旗衛生局去要人,旗衛生局那邊暫時派不出人手,老鄭急得嘴上冒泡。今天早上老鄭給王主任打了個電話,說能不能讓黃花公社衛生所在春耕期間也兼顧一下烏蘭公社那邊的醫療,烏蘭公社按出診次數結算費用。
“我跟老鄭說了,這事得問你。”王主任點了根菸,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滅,“烏蘭公社離咱們不遠,開車也就半個多鐘頭。你要是覺得能兼顧,我就給老鄭回話;要是覺得忙不過來,我就幫你推了。”
趙天養想了想。衛生所現在有姜雨、薩仁兩個護理員,朝魯一個臨時工,楊勝利一個聯絡員,再加上劉老頭坐鎮藥房,人手比去年翻了一倍都不止。他自己平時看門診,遇到急事開車出診也不耽誤,烏蘭公社那條路他冬天跑過好幾趟,閉著眼都能開。他問王主任烏蘭公社具體需要什麼程度的支援,王主任說主要是外傷處理和常見病,大病急病他們還是會送旗醫院。
“行,我接了。”趙天養說,“不過有個條件——讓烏蘭公社那邊把需要看病的社員集中到大隊部,我每週過去兩趟,統一看。急診隨叫隨到,費用按旗衛生局規定的出診標準算。”
王主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就知道他會答應,轉頭讓小馬去給老鄭回電話。
楊勝利得知這個訊息後,主動找趙天養說跑腿的事交給他,烏蘭公社那邊的藥品配送和賬單結算他來負責,不用趙天養額外操心。姜雨翻了翻庫存本,說碘酒和消炎粉要多備一些,春耕期間外傷比平時多一倍不止,她上次從旗裡領的那批估計不夠用,讓楊勝利下次去旗裡的時候再領一箱。薩仁說牧區那邊春羔接生也開始了,有幾家牧民往年都是找旗裡的獸醫幫忙,今年他們知道衛生所有人會處理外傷,可能也會來找趙天養。朝魯在旁邊聽著,悄悄把自己用的那輛驢車重新收拾了一遍,給車軲轆上了油,把車板上的松釘子挨個敲緊,以防開車不方便去的地方需要趕驢車。
傍晚,趙天養坐在診室裡把烏蘭公社的地圖翻出來看了看——三個大隊的隊部分佈在從黃花公社往西北方向延伸的一條線上,最近的離黃花公社不到二十里,最遠的西五十里。每週出診兩趟的話,連開車帶看病,一天差不多能跑兩個大隊。他又把急救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外傷用的縫合針線、消毒酒精、碘伏紗布都補滿,又加了兩卷彈力繃帶和一副夾板。整理完他把急救箱放在診桌旁邊,打算以後開車出診的時候隨車帶著。
姜雨從廚房端著晚飯出來,見他還在翻地圖,說楊勝利把明天的藥品申請單都填好了,朝魯也把驢車收拾利索了。趙天養把地圖摺好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說先吃飯,明天開始烏蘭公社那邊的活一接,怕是要比平時更忙。姜雨端著菜盤子往診桌走,回頭衝他笑了笑,說忙點好,忙了說明衛生所有用。窗外老榆樹的嫩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著,遠處打穀場方向還有幾個小孩在暮色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地飄過來,融進了春天傍晚暖融融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