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洛斯的屁股還沒在角樓背面那段土堤上坐熱。
他剛把後背靠上夯土牆面，接過拉希德遞來的水囊灌了兩口，甚至還沒來得及擦掉下巴上流下來的水漬，森林裡就又湧出了一波新的灰白色浪潮。
這一波比之前任何一波都要密集。骷髏兵不再是零星地從林間空隙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而是以一種接近“牆推”的姿態從整條林線上同時湧出。
月光下，那片灰白色的骨骼之海從東北方的林緣一直延伸到東南方視野的盡頭，前排的骷髏兵被後排推搡著加速前進，骨骼碰撞骨骼的“咔咔”聲匯聚成了一陣持續不斷的悶雷。
壕溝已經不再是屏障了。
之前那些前仆後繼跌進壕溝被木樁刺穿的骷髏殘骸，經過持續數個時辰的堆疊和擠壓，在駐地正面的壕溝段已經鋪成了一層參差不齊的白骨“橋面”。
新湧來的骷髏兵踩著同伴的碎骨直接越過壕溝，只比走平地慢了幾拍，而那幾拍的遲滯很快也將被越來越厚實的骨骸層消弭。
更糟糕的是，林線邊緣開始出現骷髏弓箭手的身影，不是三五具零散的，而是上百具成群地從樹蔭下走出，在距離木柵欄約一百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腳步，機械地搭弓。拉弦。釋放。
它們的準頭依然慘不忍睹，十支箭裡有七支射進了泥地或者釘在了自己人的後背上，但剩下的三成分散落入駐地防線各段，以這個基數來算；
每一輪都有二三十支箭矢越過柵欄頂端，偶爾就有幾支歪打正著地擦過某個來不及低頭計程車兵面頰或扎進沒有甲片覆蓋的臂彎。
第七團右翼防線上，一名貴族的徵召兵被一支從天而降的骨質箭矢射中了肩窩，那是皮甲與肩甲的銜接縫隙，機率小得令人髮指，但就是中了。
那個年輕士兵悶哼一聲跌坐在地，兩個同伴立刻把他拖到後方的救治點，一名灼沙鎮老兵面無表情地補上了他的位置。
這不是個例。駐地周長近四百步的防線上，類似的傷亡正在多個防區同時發生。
中段柵欄後方的一隊貴族徵召兵有三人被流矢射傷，西面角樓上一名瞭望手的小臂被箭矢貫穿，被同伴拉了下去換了個新的。
零星的流矢傷亡放在六千多人的駐地裡算不上什麼，但骷髏弓箭手還在從林線中源源不斷地走出來，如果放任這個數字繼續增長，駐地的傷亡曲線很快就會從“可控“滑向“失血”。
納吉姆在角樓上看到了這一切。
從角樓的高度俯瞰，整個駐地的戰況一覽無餘。
六千多人的防線沿著壕溝和柵欄分成了八個防區，每個防區由一位貴族或他直接任命的軍官負責。
正面和東北面壓力最大，骷髏潮在這兩個方向上最為密集；西面和南面相對較輕，但也絕不是可以抽調兵力的程度。
弓箭手分散在各防區的射擊陣位上，按納吉姆之前的部署，全駐地約七百名弓手被分配到了防線各處，每個防區八十到一百名不等。
分散射擊的問題在此刻暴露無遺。
各防區的弓箭手各自為戰，射擊節奏和目標選擇全憑各自軍官的判斷。
有的防區在射近處的骷髏步兵，有的在射遠處的骷髏弓箭手，有的乾脆在漫無目的地往骷髏潮最密集的地方拋射，箭矢扎進骷髏堆裡的效果和往沙灘上丟石子差不多。
沒有人在系統性地壓制那些正在一百二十步外集結的骷髏弓箭手群。
他的第一道命令不是給正面防線，而是給散佈在各處的弓箭手。傳令兵以小跑的速度穿過駐地內部的通道，將納吉姆的手令送達每一個防區的指揮軍官。命令只有一條：
“所有弓箭手，包括貴族部隊中的弓手，射擊目標統一聽從角樓指揮。射擊指揮權統一歸屬馬穆魯克重騎兵。”
這道命令在貴族們中間引起了一陣短暫的猶豫，把自己的弓箭手交給別人指揮，等於把遠端火力的控制權拱手讓出。
但納吉姆沒有給他們太多考慮的時間。傳令兵在手令背面附了一句話，措辭簡潔到近乎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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