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真相？旅店一樓的公共廳堂在午後變成了一個小型的酒館。
七八張橡木長桌拼成一片，桌面上擺滿了廉價的陶罐酒。烤得焦黑的羊肉串。切成大塊的粗麵包，以及幾盤看不出品種的醃橄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酒精。油脂和男人汗味的濃烈氣息，嗡嗡的談話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偶爾被一陣鬨笑或者拍桌子的悶響打斷。
住在這家旅店裡的貴族總共來了十一個人，加上凱洛斯就是十二個。他們來自漠龍行省的各個角落，有的領地比灼沙村還小，有的甚至連“領地“兩個字都說不上，只是在某個綠洲旁邊圈了一塊地，靠著幾戶農民的稅收和一群瘦骨嶙峋的山羊勉強維持著“貴族“的體面。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全部選擇了免費旅店，因為口袋裡的銀子禁不起那些貴族莊園動輒五十第納爾一晚的折騰。
凱洛斯端著一杯顏色渾濁的椰棗酒，坐在其中一張長桌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三個他剛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親戚”。
——是的，親戚。
在阿斯塔尼亞帝國，貴族之間的血緣關係是一張密得令人髮指的蛛網。
帝國建立至今已有四百餘年，初代開國貴族不過數百家，經過十幾代人的聯姻。分封。旁支繁衍，到如今這一百多個行省裡的貴族或多或少都能追溯到某條共同的血脈。
只要你願意花時間去翻族譜，理論上任何兩個帝國貴族之間都能找到一條——哪怕彎彎繞繞拐了十七八道彎的——血緣紐帶。
凱洛斯充分利用了這一點。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一個叫塔裡克。阿爾-法赫裡的瘦高個兒，領著一個比灼沙村稍大一點的綠洲小鎮，滿臉的絡腮鬍子亂蓬蓬地堆在下巴上，像是一團被風吹亂的鐵絲球。
凱洛斯花了十分鐘跟他攀了一條“我曾祖母的堂妹嫁給了你祖父的表兄“的血緣線——具體真假已經無從考證，但塔裡克在聽到“咱們可是有血親關係的”
這句話之後，臉上的防備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接過凱洛斯遞來的一隻銅製小酒壺（從庫雅茲城的攤子上花了三個第納爾買的，做工還算精緻）之後，話匣子就徹底打開了。
右手邊那個圓臉矮胖的傢伙名叫賈比爾。伊本。馬赫迪，自稱是某個已經沒落了三代的伯爵世家旁支，領地在漠龍行省西南邊緣，靠著一口即將乾涸的水井和二十幾戶牧民過日子。
他的血緣關係更好攀——凱洛斯的前身父親那一脈有個遠房姑奶奶嫁到過西南方向，賈比爾順著那條線往上一捋，居然真讓他找到了一個共同的高祖輩親戚。
“兄弟！原來咱們是一家人！來來來，乾了這杯！”賈比爾紅著一張圓臉，舉起陶碗往凱洛斯的方向用力一碰，酒液濺出來灑了半桌子，他渾然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湊近了壓低聲音，“既然是自家人，我跟你說個事兒——你知道公爵們為什麼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大家召集過來嗎？”
凱洛斯豎起耳朵。
賈比爾左右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表面上說是商議獸潮，可你想想，獸潮年年有，往年也沒見他們這麼大張旗鼓。”
“我聽西邊來的人說，奧貝德公爵私底下跟另外三位公爵通了氣——他們想把這個獸潮會議變成每年固定的行省議會。懂嗎？行省議會！以後每年一次，所有領主都得來參加！”
這是今天凱洛斯第三次聽到類似的說法了。
上午在城裡逛的時候，他在一家香料鋪子門口“偶遇“了一位穿著雖然體面但眼神里寫滿了落魄的中年貴族。
凱洛斯用一小包從旅店掌櫃那裡順來的上等肉桂（免費旅店的好處之一：可以名正言順地蹭一些公爵提供的物資）作為敲門磚，與那位貴族攀談了將近一刻鐘。
那人酒後失言，漏出了一句“公爵們要的不是打獸潮，是打地基”。
後來在一個鐵匠鋪旁邊，凱洛斯又從一個自稱“認識公爵府管家的僕人的朋友“的小貴族嘴裡套出了另一條資訊——奧貝德公爵早在三個月前就開始籌備這次會議，遠比獸潮預警的時間要早。
碎片一塊塊拼起來，圖景漸漸清晰。
公爵們想要建立一個固定的行省議會，以“應對獸潮“為名義，將漠龍行省所有領主定期聚集在一起——而這個議會的主導權，自然掌握在四位公爵手中。
往小了說，這是提高公爵在行省中的政治影響力，搭建一個合法的權力平臺；往大了說，這是在帝國中央控制力衰弱的背景下，地方勢力試圖建立自己的秩序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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