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宴會灼沙村廣場——一塊勉強被踩平的。被幾棵歪脖子椰棗樹圍攏的沙礫空地——在傍晚的最後一縷日光中，煥發出了它自建村以來最為熱鬧的面貌。
三堆篝火被點了起來。不是什麼精心搭建的柴堆，只是一些枯死的椰棗樹幹。撅斷的灌木枝和從據點帶回來的碎木板胡亂堆在一起，澆上一點從戰利品裡撈出來的劣質燈油，丟進一根火摺子，便“轟“地竄起了半人高的火舌。
火焰在沙漠傍晚特有的乾燥熱風中搖曳，將廣場上所有人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層跳動的。溫暖的橘金色。
納賽爾老爺子親自操持了這場宴席的籌備，把他那股六十三年攢下來的精打細算和小氣勁兒發揮到了極致
——在“領主大人說了加餐慶祝“和“倉庫裡的肉不能一頓全霍霍完“之間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幾頭村裡的山羊被宰了兩頭，剩下的關進了村西頭臨時搭的羊圈裡“留著下蛋“——納賽爾原話，儘管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公羊不會下蛋，但沒有人敢糾正這位在省吃儉用方面堪稱宗師的老頭。
羊肉被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塊，用一種漠龍行省南部特有的方式處理：先將切成拳頭大小的帶骨羊肉用粗鹽。磨碎的孜然籽和一種叫“赤砂椒“的本地幹辣椒粉反覆揉搓醃製，然後穿在削尖的鐵棗木枝上，架在篝火旁邊最炙熱的位置慢慢炙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時，發出“嗞嗞“的聲響，騰起一小團一小團帶著肉香和椒香的白煙，被風一卷，瀰漫到了整個廣場。
另一部分羊肉被切成薄片，連同繳獲的洋蔥和幾根不知道從哪個強盜的行囊裡翻出來的乾薑，一起扔進了一口漆黑的大鐵鍋裡，加水燉煮成一種濃稠的。散發著辛辣氣息的肉湯。
麵餅則是新烤的——村裡的婦人們用繳獲的細麵粉摻上少許椰棗碎和一撮珍貴的鹽，在燒得滾燙的石板上拍出一張張薄薄的。邊緣微焦的圓餅，熱氣騰騰地壘成了小山。
全村四十二戶人家幾乎傾巢而出。男人們盤腿坐在鋪了粗麻布的沙地上，圍著篝火最近的位置，爭搶著肉湯裡最大塊的骨頭；女人們聚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一邊撕著麵餅蘸湯吃，一邊低聲交換著白天聽來的戰鬥故事，不時發出壓抑的驚呼；
孩子們則完全失控了——他們在篝火之間瘋跑，嘴角掛著油漬，手裡舉著半根啃得精光的骨頭當作“劍“互相追逐，嘴裡嗷嗷叫著模仿白天徵召兵們口中描述的戰鬥場面，偶爾有人被沙地上的石頭絆倒，摔一個嘴啃沙，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衝鋒。
當凱洛斯換了一身輕便的亞麻長袍，帶著同樣脫去鐵甲。換上便服的三名馬穆魯克守衛出現在廣場邊緣時，喧鬧聲在以他為圓心的範圍內，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波浪式擴散的安靜
——人們先是看到了他，然後不約而同地停下手裡的動作和嘴裡的話，用一種混雜了敬畏。好奇和質樸感激的目光看向這位帶著戰利品歸來的年輕領主。
然後納賽爾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明顯比其他任何人面前都大了兩圈的陶盤，上面堆著一整條烤得焦脆金黃的帶骨羊腿。一塊足有巴掌厚的煎肉餅。幾片裹了香料和蜜糖的炸麵糰，以及一小碟完整的。沒被捏碎的醃橄欖——這最後一樣東西在灼沙村屬於絕對的奢侈品級別待遇。
“領主大人！您的。這邊請坐，老朽讓人專門鋪了兩層布。”
老村長那張褶子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殷勤地指向廣場中央一塊用兩層粗麻布鋪設。還特意在旁邊豎了一根杆子掛上小油燈的“VIP區域“。
凱洛斯看了一眼那根歪歪斜斜的杆子和上面搖搖欲墜的油燈，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但也沒說什麼，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了。
三名馬穆魯克守衛在他兩側落座。他們面前同樣各放著一個份量充足的陶盤，雖然不及凱洛斯那份誇張，但羊肉的數量也遠超過了普通村民碗裡那可憐的兩三片薄肉。
法里斯那張永遠像刀刻般冷峻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弛——他拿起一塊烤肉，沒有用刀切，而是直接用手撕下一大條，塞進嘴裡，咀嚼的動作沉穩而有力，像是在執行一項與殺敵同等嚴肅的任務。
拉希德則大口喝著肉湯，偶爾用勺子把碗底最後一塊洋蔥撈出來丟進嘴裡，吃得專注且安靜。
巴里坐在最外側，身體微微側向廣場外圍——即便是在慶功宴上，這個男人的脊背也沒有完全放鬆，雙眼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邊緣來回掃視，右手始終放在膝蓋旁一個順手的位置。
凱洛斯一口咬下那條烤羊腿上的第一塊肉時，差點流下眼淚。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真的好吃。
外層烤得微微焦脆，牙齒咬破那層薄薄的焦殼後，內裡的肉汁像決堤一樣湧了出來——滾燙的。帶著羊脂特有的醇厚香氣和赤砂椒辛辣尾韻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
孜然的顆粒感在舌尖上跳躍，粗鹽恰到好處地提鮮，而那股來自鐵棗木炭火的淡淡煙燻味，像是一層若有若無的底色，把所有的味道都襯托得更加濃烈。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吃到的最好的一頓飯。此前他的餐食標準大概在“乾麵餅蘸水“和“乾麵餅不蘸水“之間浮動。偶爾運氣好，能啃上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乾，嚼起來像在嚼一塊帶鹹味的皮革。
而現在，他面前擺著一整條羊腿。
他是領主。他打了勝仗。他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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