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縫中殘留的墨綠色霧氣正在緩慢消散,食屍鬼屍骸上的鬼火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灘正在石板縫隙中滲透的暗綠腐液,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冒著細密的氣泡。
凱洛斯收回望向法師消失方向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劍柄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是因為那幾只食屍鬼——那種級別的亡靈對他身邊這兩座人形兵器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他出的冷汗是因為方才對峙時那個他意識到:他拔出劍,站在最前面,面對兩個實力遠在他之上的黃袍怪人,如果對方在之前雙方動手,選擇先動手殺一個最礙眼的,那個“最礙眼的”毫無疑問就是站在隊伍最前方。手握佩劍。姿態最像指揮官的他。
法里斯和馬穆魯克重騎兵的反應速度確實快,但黃袍人的速度也不慢,方才那名弓手能躲過飛斧。近戰者能在眨眼間釋放亡靈法術,這些都說明他們至少有三階到四階的實力。而凱洛斯自己呢?一個見習騎士。連正式騎士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他默默地將佩劍插回鞘中,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甜腐味和沙塵的空氣,在心裡給自己立了一條鐵律。
以後絕對不再站在最前面耍帥。沒那個實力就別充那個排面。
他可不想因為一時上頭,就把命丟在一條無名街道上,死因還是“站位太靠前被當成了優先擊殺目標”。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剛把法術卷軸塞回口袋的貴族們,抬腳繼續朝南面城牆走去。
這一次,他非常自然地讓馬穆魯克重騎兵走在了最前面,自己退到了第二排,法里斯殿後。陣型調整得悄無聲息,但含義明確。
......
南面城牆在穿過最後一條橫街後終於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那是一道高約四丈的黃砂岩石牆,在午後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粗糲的土黃色。城牆頂端的垛口後面站滿了人,最顯眼的是身穿制式皮甲。手持長矛和弓弩的正規守軍,他們分佈在各個垛口之間,動作雖然緊張但保持著基本的秩序。
而在守軍之間的縫隙中,站著另一群截然不同的身影,他們穿著粗布長袍。打著補丁的背心,有人手裡攥著削尖了頭的木棍,有人握著生鏽的鐮刀,有人甚至只捧著一筐碎石頭。他們的臉上刻滿了日曬風蝕留下的深紋,手掌粗糙得像是砂紙,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屬於常年勞作者而非戰士。
徵召民兵。
幾百名被公爵從城內各區緊急徵召來的老農和平民,此刻正站在城牆的垛口後面,與正規守軍並肩面對城牆外那片黑壓壓的獸潮。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握過最危險的東西就是砍柴的斧頭,現在卻被塞了一把武器推上了城牆。
有些老農的手在發抖,有些年輕些的平民咬緊牙關盯著城外,有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在用一塊髒兮兮的布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將布巾系在了長矛的杆子上,像是某種原始的戰旗,或者只是單純地想把手空出來好握緊武器。
城牆下方的甬道中堆放著成箱的箭矢。石塊和幾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液體,那是熱油,用於傾倒在攀爬城牆的魔獸身上。一名守軍百夫長正扯著嗓子指揮幾個士兵將一隻魔獸屍體的殘骸從垛口推下去,城牆外傳來魔獸被砸中後的嘶吼和骨骼碎裂的聲響。
而當凱洛斯的視線越過垛口望向城牆之外時。
南面的沙漠地平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深褐與灰黑交雜的活物地毯。大大小小的魔獸從遠處的沙丘後方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沙蜥。角蠍。鐵鬃鬣狗。沙漠毒蛾,大部分都是一階魔獸的體型,混雜著少量體型更大。甲殼更厚的二階個體。
它們並沒有統一的陣型或方向,更像是一股被什麼東西從沙漠深處驅趕出來的活物洪流,本能地朝著有水源和生命氣息的城池湧來。城牆根下已經堆積了一層魔獸的屍體,那是守軍此前射殺和推落的戰果,但新的魔獸正在踩著同類的屍體繼續攀爬。
遠處,一聲低沉的獸吼從獸潮深處傳來,伴隨著沙塵揚起。
那裡有一隻體型明顯大於周圍同類的二階沙漠巨蠍,它的甲殼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般的暗光,正用一對巨大的螯足推搡著擋在前面的小型魔獸,朝城牆的方向緩緩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