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獅子衚衕，內書房
晨光斜切進窗欞，在木質書案上落下一道金線，掃去滿室沉寒。銅爐裡銀炭燒得通紅，暖意融融，將院外殘冬最後那點薄霜拒之門外。
門合落鎖，內外隔絕。一場不載入任何公報的中比密議，悄無聲息地啟幕。
比利時特使盧法爾抖落大衣肩頭的霜氣，端正站定，率先躬身，態度恭敬到幾乎有些過分：“恭喜委員長，開百年未有之新局。”
禮畢落座，他抬眼，目光真摯得毫無破綻：“此番專程入京，一為道賀，二為致謝。歐戰落幕數年，歐洲諸國元氣大傷，唯獨比利時依託與貴方的跨境貿易與工業合作，恢復速度冠絕西歐。礦山復產，工廠重啟，商船復航，皆是拜這些年合作所賜。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頓了一下，眉宇間掠過一抹沉色：“恢復歸恢復，終究只是續命。戰後通脹高企，稅源枯竭，百業疲軟，民間衣食依舊拮据。比利時體量太小，固守本土格局有限，想要真正盤活國運，必須再拓深度合作。”
王遠山聽完，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書案。爐火噼啪一聲炸響，滿室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說了這麼多，”他開口，語氣平淡，“帶什麼專案來了？”
盧法爾唇角微揚，從貼身公文袋裡抽出一封牛皮紙封冊，火漆完好，層層嚴謹。他雙手遞至案前，動作很輕，像遞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遠山拆開封冊。條理清晰，佈局極大。他翻了兩頁，眉頭微微挑起。
計劃核心只有八個字——掏空克虜伯。
戰後德國受《凡爾賽條約》束縛，軍備工業被英法層層監視。克虜伯作為全球頂尖的重工巨頭，火炮、機床、冶煉、軍工，哪一塊都是別人眼紅到滴血的東西。英法忌憚它死灰復燃，卻又沒法真的把它拆了——太扎眼，國際輿論過不去。
而比利時呢？地處歐陸腹地緊鄰德國，是戰勝國，又頂著中立緩衝國的帽子，身份好用得很。
盧法爾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比利時想廢掉德國軍工翻盤的根基，但沒資金、沒完整工業連結技術、沒市場消化產能，有心無力。而王遠山的手上有海外迴流的天量資本，有初具規模的輕重工業骨架，全軍整編正急需頂級軍工技術和精密機床，還遠在萬里之外，對歐洲毫無地緣威脅。
比利時出身份、出渠道、出歐陸掩護；新朝出錢、出市場、出工業承接力。雙方暗渡陳倉，分階段分模組，把克虜伯的機床圖紙、冶煉配方、加工工藝、軍械彈道技術、整套技師團隊，一塊一塊拆下來，悄悄裝船東運。
等技術和人才全部落地，德國克虜伯就剩一具空殼。比利時借拆解紅利站穩歐陸位置，新朝一步補齊軍工短板。
雙贏。
王遠山翻完最後一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爐火上，沉默了片刻。
盧法爾心裡有點打鼓。他面上不顯，手指卻悄悄在膝上摩挲了一下。這計劃他琢磨了整整半年，反覆推演過歐洲各國的反應，自認天衣無縫，但眼前這人的沉默比任何質疑都壓人。
“路子很穩。”他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利弊分明，各取所需。可以合作。”
盧法爾懸了半年的心，這一刻才真正落了地。他臉上那層外交官式的客氣面具崩開一條縫，露出底下壓不住的釋然笑意。
王遠山伸手從筆筒裡拿起筆，在便籤上寫了兩行字，推過去：“具體事務不必走中樞層層報批。資本交割、海外資產運作、跨境掩護對接，找陳文淵；軍工技術驗收、軍械工藝落地、本土適配整改，找軍械部楊平安。二人全權負責，綠色通道，首達我案頭。”
盧法爾雙手接過那張便籤，像接一份傳國玉璽。他鄭重頷首：“明白。”
一場足以改寫兩國工業命運的秘密合作，就此落定。無公文公示，無外人知曉，深埋中樞密檔。盧法爾起身告辭。
“比利時那邊，務必控制知情人頭數。走漏一個字，我不認賬。”
盧法爾回頭，目光沉靜：“請放心，到我遞到您案上，中間只有三個人看過。那兩個人，我會安排他們永遠閉嘴。”
門開了又合，霜氣湧入，又被暖爐瞬間吞沒。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他獨自坐了半晌，忽然笑了笑，低聲說了句什麼。爐火太響，聽不真切。門口侍立的陳正達隱約辨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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