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壯派的劉文瀚實在聽不下去了，騰地站起來：“周叔，話不能這麼講！天下大勢己經定了，民國舊統廢了，新朝一統山河，全軍改制是定鼎國策，不可逆也抗不得！”
他快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一路點下去：“關內各省全部歸順，南方几路舊軍全部繳械整編，西北那邊電報都發了表示服從。現在整個天下就剩咱們東北還沒表態！京城那邊萬民請命、列強逐次承認新朝，大勢浩浩湯湯，咱東北一隅逆勢而抗，日後什麼下場，諸位心裡沒數？”
“你懂什麼！”周文山怒目圓睜，“嘴上沒毛的小崽子也敢跟我拍桌子了？老子跟著大帥從二十九個人起家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
“正因為我年輕，我才看得清——”劉文瀚毫不退讓，“中樞優待舊部、穩待藩鎮，大帥現在主動放權，是深明大義，可保奉系體面，保東北安穩，保後世殊榮！若負隅僵持，逆勢而為，日後必成禍端！周叔，你覺得你手裡那幾個師能扛得住？”
這話戳了肺管子。周文山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碗，青瓷碎裂聲刺耳。
“老子扛不扛得住，打過了才知道！”
“夠了。”
一聲沉喝，壓住了滿室喧囂。
張作霖端坐主位，一身藏青戎裝，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話。此刻他開了口，嗓門不大，但所有爭吵瞬間偃旗息鼓，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他緩緩掃過眾人——那些跟著他風裡雨裡滾過來的老兄弟，那些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年輕面孔。半生割據關外，執掌三省生殺大權，他比誰都清楚兵權是命根子。可他比在場所有人看得更遠。
天下早不是軍閥割據的舊時代了。負隅頑抗是什麼下場？看看南方那幾個被繳械後軟禁的舊軍閥就知道了。體面？活命？到時候連塊埋骨的地都未必留得下。
而眼前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得給他們留條活路。
議事廳裡落針可聞。張作霖端起面前早就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
“吵了兩天了，”他說，嗓子裡帶著菸酒浸透的沙啞，“都坐下。”
眾人面面相覷，慢慢歸位。周文山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悻悻坐下。
張作霖的目光最後落在地圖上的東三省輪廓。那片他守了半輩子的黑土地。
“天下統一，山河歸心。軍政分離是新朝立國根基，我張作霖半生掌兵，只為守東北、護百姓，從來沒想過裂土分疆。如今大勢己定，順天安民，沒什麼好爭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我張某人，主動辭去一切軍職。誰有意見？”
周文山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出聲。滿廳寂靜。
張作霖一拍桌案：“筆墨！”
當晚，一紙密電譯發，穿越千里山河，首抵北京鐵獅子衚衕。
電文坦蕩赤誠：
【奉天張作霖稟：大勢歸新，天下一統。自願卸除所有軍職……
北京，鐵獅子衚衕。
陳正達手持加急譯電快步入內時，他負手立在窗前，看院裡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被風捲落。
“奉天急電。”
他轉身接過，一目掃盡。他看了兩遍，指尖在電文落款處停了片刻。
窗外朔風穿庭，爐火嗶剝。陳正達垂手站著，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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