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法爾從鐵獅子衚衕出來的時候，日頭剛好偏過正午。他在門口停了一步，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沒上使館那輛掛著旗子的車，只衝自己的隨從抬了一下下巴。兩個人一左一右跟著他，三個人沿街走了一程，在衚衕口拐了個彎，攔了一輛街車。
車伕問去哪兒，盧法爾用夾生的中文說了個地名。車伕愣了一下，沒多問，甩了一下鞭子。
中樞資產委員會門口，陳文淵己經等著了。他沒在大廳裡等，站在臺階下面，手插在大衣兜裡。盧法爾下車的時候他迎了半步，兩個人握了一下手，沒有寒暄。陳文淵側身引路，三個人快步穿過門廊，上了三樓，樓梯口有個人站崗，陳文淵衝他點了一下頭，那人讓開了。
三樓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己經坐了個人，軍械部長楊平安。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幾本卷宗，鋼筆擰開了帽擱在手邊，旁邊放著一杯茶，一口沒動，茶麵己經結了一層薄皮。
盧法爾進門之後沒坐，先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從內袋裡取出一份卷好的檔案，攤開在桌面中央。中德雙語，厚厚一沓，邊角壓得平平整整。
“這是終案，”盧法爾坐下來，把檔案往對面推了推，“克虜伯那邊，我們己經走通了。”
陳文淵接過檔案沒急著翻，先問了一句：“走通是什麼意思？”
“戰敗國監管程式——比利時是簽字國之一，有權核查、清點、處置德國境內的剩餘軍工產能。我們的人己經進了埃森，拿著比利時王國工業監管處的公文。表面上拆解裁廢，實際上一條流水線一條流水線地拆箱打包。”
盧法爾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楊平安己經翻到了第三頁，手指正點在“冶煉核心配方”那一行上。
盧法爾接著說：“克虜伯的人現在處境很微妙——工廠停了大半，工人遣散了兩萬多，剩下的人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飯吃。我們給的價碼不高，但夠他們從廢墟里爬起來另謀出路。圖紙、配方、裝置、技師，全在清單裡。分類是‘民用重工裝置’和‘普通機械物資’。”
楊平安翻完了最後一頁，合上卷宗，抬頭看了陳文淵一眼。陳文淵還在看中間那幾頁，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資本交割路徑”那一欄上來回劃了兩遍，然後放下了。
“離岸賬戶怎麼走？”陳文淵問。
“比利時皇家商業銀行開立專項託管戶，資金分批註入，每一筆都有對應的比利時境內採購單和收貨回執。歐洲那邊查不出痕跡。”
楊平安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說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那份卷宗：“圖紙到了之後，本土適應性改造需要多久？”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鑄鋼、制膛、精加工這三條線，如果裝置到位，圖紙齊全，給我西個月，能把野戰炮的次品率壓到德軍戰前的水平。”
他說完把卷宗推到桌子中間，沒有多解釋。陳文淵看了他一眼，楊平安己經拿起筆在卷宗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像是心裡有數之後順手記一筆備忘。
盧法爾從胸袋裡取出一支筆，翻到最後一頁：“如果兩位沒有異議，那就落筆了。”陳文淵伸手接過筆，簽了。楊平安籤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壓得重了些，留下了一個略深的墨點。盧法爾最後一個籤，簽完之後把卷宗收起來，重新卷好，貼身穿回內袋裡。
“東西什麼時候能到？”陳文淵問。
“第一批裝置從埃森裝船，走鹿特丹港，用比利時商船掛民用貨單。海運西十到五十天，加上中轉和清關，大約兩個月。圖紙分批走外交郵袋，下週就有第一批。”
盧法爾站起來穿上大衣，把領子重新豎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了一下身：“裝置到了之後，落地接收的事，你們提前安排好。”
陳文淵把他送到樓梯口，楊平安站在辦公室門裡沒出來。門合上之後，楊平安坐下重新翻開卷宗，把剛才簽過字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盧法爾離開中樞資產委員會的時候，路邊的燈籠己經掛上了一些，紅色的圓筒子被風吹得微微轉著。他站到街邊又攔了一輛街車，兩個隨從從後面跟上來，三人在車廂裡坐定，搖上了車窗。車往使館區方向去了。
從資產委員會出來那天，離春節還有整整十三天。
臘月下旬，京城各衙門封了筆。政務院的通令草案送到王遠山案頭那天下午，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批覆。他放下卷宗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院子裡的枯枝上還壓著一層薄雪，沒化盡。
他不是沒有猶豫。紫禁城那幾重朱牆一日還住著舊朝的皇帝，他腳底下這片新治的天下就一日不算真正落地。地方上那些剛歸順的人望向北京城的目光裡，永遠懸著一個問號——舊朝的根還在，新朝算不算真的穩了？他把那幾重朱牆和溥儀放在一起想了想，很清楚一件事：只要宮裡那個人還在，新朝的名分就永遠壓不住舊朝的影子。
他轉身回到桌邊，提筆在通令末尾批了一個字：準。
三天之後，訊息傳遍了全城：溥儀及其內務府人員，限三日之內遷出紫禁城。
長安街上的茶館裡有人嗑著瓜子議論了幾句，說“遲早的事”，說完又把瓜子嗑上了。沒人覺得意外。
通令寫得乾脆利落：民國優待條例隨舊法統一廢止，遜清小朝廷無任何法理依據繼續留存國都核心城區。私藏前朝儀仗、暗通遺老、私販國寶、私行舊禮，違背新政府體制，有礙新政體面、有損國都觀瞻、留存復辟隱患——條條都在理上，一條都推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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