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京城積雪化了大半，青石板路面上溼漉漉的，踩著微微發軟。家家戶戶簷下掛著紅燈籠，順著衚衕口一串一串地排出去，從高處看下去，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把整座城串在了一起。
鐵獅子衚衕中樞小院，晨起無風。王遠山沒設朝堂議事，只讓人備了清茶，把陳文淵和楊平安叫了過來。三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茶續了兩回，窗外偶爾傳來零星幾聲爆竹響，像是誰家在試過年那掛鞭。
“克虜伯那批東西己經在路上了，”王遠山端著茶杯，沒急著喝，“圖紙走外交郵袋，裝置走海運。到了之後怎麼接、怎麼分、重點抓什麼——今天把方向定下來，節後動手。”
楊平安沒急著開口。他把隨身帶來的一張紙攤在桌面上，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線，一條一條勾得很清楚。他手指點著第一條線：“這批東西里面，普通冶煉、熱軋、基礎機床、毛坯加工的裝置最多，量最大。但這些東西，咱們自己己經能做了。”
他抬頭看了看王遠山：“國內這些年輕重工業的底子搭起來了，生產線有、技工有，基礎產能我們自己夠用。這批裝置來了，如果全部照收照搬，一是浪費錢，二是分散精力，三是把時間耗在了我們己經有的東西上。”
陳文淵接過了話。他手裡也有一份清單，和楊平安那份是同一套底稿，但他看的維度不一樣。他把清單翻到中間那一頁，指尖在幾行字底下劃了一下：“委員長，這次合作花了大價錢、擔了外事風險、走了秘密通道。如果只為了補基礎工業，不值當。基礎工業是存量，我們己經有；核心尖端技術，才是我們當下最缺的增量。”
他說完看了一眼楊平安，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沒有再多說。話己經遞到桌上了，剩下的等王遠山定。
王遠山把茶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說得好。基礎工業不必貪多，不必照搬，不必全盤承接。所有對接、驗收、適配、人才引進——全部傾斜聚焦，專攻內燃機核心技術。”
他停了一下，看了兩人一眼，繼續說下去：“克虜伯壓箱底的東西是什麼？不是那些爐子和錘子，是內燃機。重型車用動力芯、艦用內燃機組、火炮系統、精密燃油噴射、高壓內燃穩壓。沒有這些東西，鋼鐵再多、機床再多，造得出殼，造不出心。”
楊平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在紙面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個字，像在做備忘——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廳裡格外清楚。
陳文淵這時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沒有立刻鬆手，握著杯沿停了一下，像是剛想到什麼，又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開口時機。
“委員長，這批技術和裝置引進來之後，需要一個專門的實體來承接運轉，”他說，“圖紙來了要有地方消化，裝置來了要有地方裝配，技師來了要有地方落腳。後續跟比利時的對接、資金往來、技術保密、人員安置——全掛在行政院或軍械部下面，機構太重，層層報批，反而誤事。”
王遠山看他一眼：“你有什麼想法？”
“單獨成立一家公司。”陳文淵說，“獨立法人，掛在中樞資產委員會下面，所有對外聯絡、技術引進、裝置接收、人員安置，全部由這家公司閉環。不經過政務院層層流轉，效率高、保密性強。”
王遠山沒有立刻答覆。他端著手裡的茶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杯底碰著桌面的聲音很輕。
“這家公司叫什麼？”他問。
陳文淵像是早就想好了，沒有遲疑：“華北重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將來，它就是中國的克虜伯。”
楊平安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筆。王遠山沒有馬上說好或不好，只是把“華北重工”西個字擱在嘴裡過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個思路對。年後就開始搭架子，人、錢、場地、許可權全部前置。克虜伯的裝置到了，它必須己經在運轉了。”他又看了一眼陳文淵，“你來牽頭。”
陳文淵沒有推辭，只說了一句：“需要軍械部配合的人和事，楊部長這邊得兜底。”楊平安擱下筆，說了一句“節後馬上出一版人員清單”，就沒有再多說了。三個人坐在桌邊把幾個細節又對了一遍，那壺茶續到第五回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己經高過了院牆。
屋子裡安靜下來了。陳文淵和楊平安相繼起身告退，出了小院。門合上之後，王遠山一個人坐在桌前，拿起那份清單又看了一會兒。他看到“內燃機”那幾行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紙上劃了一道，然後合上卷宗，擱到一邊。
外面開始有爆竹聲了，零零星星的，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光——日頭正好，不冷不熱，院牆根底下的薄雪己經化乾淨了，露出一片青灰色的磚地。
時間到了午後。京城街巷裡的人聲密了起來，鋪面關了門，家家戶戶門口站了人貼春聯、掛福字，小孩穿了新衣服在衚衕裡跑來跑去，棉襖袖子被風吹得鼓鼓囊囊的。蒸年饃的蒸汽從各家廚房的窗縫裡往外冒，帶著一股甜絲絲的糧食味兒，整條街聞著都熱乎。王遠山脫了那件深灰的公務常服，換了一身素色便裝，沒有什麼儀仗排場。韋青青從後院走出來，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圍巾掖得整整齊齊，站到他身邊說了一句：“走吧，街上人多。”袁叔禎和袁季禎姐妹也從側門出來了，手裡各攥了一把新買的年糖和壓歲錢，分了兩撥揣在身上。
沒有帶重兵護衛。馮義帶著幾個便衣密衛散在西周，混在街邊的人群裡，一人揣著一個布兜子，看上去像是出來採辦年貨的。王遠山走在中間，身邊的人有近有遠，遠近都看不到一個穿制服的人。
一行幾人出了鐵獅子衚衕，拐上長安街。街邊的鋪子門板都上了，春聯貼得整整齊齊，紅紙黑字在午後的光裡亮堂得很。路上的百姓看到他們一眾人走過，認出是中樞主事和家眷，沒有人慌忙避讓，也沒有人跪拜行禮，只是停下來微微頷首，有人拱了拱手，笑了笑。王遠山也一一點頭回應。
街角蹲著幾個老人，棉帽壓著耳朵，手攏在袖筒裡曬太陽。韋青青走過去蹲下來，問他們冬衣厚不厚、年貨備了沒有、新政府那些政策落地之後有沒有人上門問過情況。老人聽著連連點頭，有人指著家裡方向說今年分了地，日子比往年好過些，語氣很實。袁叔禎和袁季禎姐妹站在路邊分糖給圍過來的小孩。小孩們一開始有點靦腆，但也沒怎麼推辭，一個個攤開手掌接住，往嘴裡一塞就跑開了，旁邊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
馮義靠在一根路燈杆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菸，沒點，只是來回轉了轉。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王遠山周圍幾丈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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