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在大通鋪裡忽明忽暗，王遠山端著酒碗，語氣放得很輕，沒有一點上位者架子。
“今晚這間客棧裡，不存在官和民，所有人都是出門討生活的老百姓。你心裡有任何想法，想說就說，就算你罵王遠山，他也聽不到。”
這話剛落地，站在側邊的陳正達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硬生生憋住一聲氣。馮義常年冷臉示人，面部肌肉都跟著下意識扯動兩下，兩人心裡都清楚，也就總統有底氣說出這種話。
王遠山沒理會二人細微的神情變化，目光落在吳銀森身上：“新政舉國推行，朝野上下一片稱頌，你剛才話裡留了餘地，不妨仔細講講，新政究竟存在哪些現實不妥。”
吳銀森捏著酒碗斟酌片刻，先是點頭認可。
“客觀來講，新政每一條都是利國利民的上策。收回關稅壁壘，本土工商業得以安穩發展；出臺管理條例，限制黑心作坊壓榨勞工，保障做工百姓權益，都是實打實的好事。”
可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下來：“但萬事都有兩面性，新政盤活了經濟，改變了農耕結構，也打亂了民間延續千百年的生存模式。大規模工坊興起，大量青壯年農民放棄耕田進城務工；再加上全國收復失地、大興水利、推行減租減息與累進田稅，耕地面積持續擴增，願意留守務農的勞動力越來越少。”
“這一來，民間女子的處境就變得尷尬，更是受盡了苦頭。”
王遠山眉頭一皺，心生疑惑：“如今男女均可自由進入工坊做工，收入自給自足，耕地充足衣食無憂，女子何來受苦一說？”
“站在中樞層面看自然是這般光景，可底層過日子講究的是小家利益。”吳銀森嘆了口氣，道出核心癥結，“從前女子以操持家務為主，算不上家庭核心收入來源，孃家不會過度算計。現如今女工供不應求，少女早早進廠賺錢，首接成為孃家穩定進項。重男輕女的家庭便把女兒當成長期搖錢樹，未成年時常年做工補貼家中兄弟開銷；待到談婚論嫁，父母捨不得放走這棵‘搖錢樹’，要麼強行扣下女兒常年務工，耽誤婚嫁，即便順利出嫁，也不肯鬆手。”
“為了持續榨取女兒的血肉，孃家刻意挑撥夫妻矛盾，製造隔閡。一旦女子攢下積蓄、在夫家站穩腳跟，孃家更是不擇手段，巴不得小兩口和離，把女兒與收入全部收回，繼續供養自家兒孫。更齷齪的是，不少地方工坊主摸清了這類家庭的心思，主動上門勾結，用錢財勸說父母將女兒變賣為妾。妾室往日地位低微無人問津，如今靠著利益交換，反倒成了一門骯髒買賣，女子自小被至親消耗一生，骨肉相殘己成常態。”
一番首白透徹的講述說完，王遠山神色驟變。他統籌全國軍政、制定國策，只著眼宏觀大局，從未察覺到新政落地後，竟滋生出這般扭曲的民間陋俗。一瞬間他想起辛具霆此前遞交的實邊安疆策略，當時只看懂移民屯田穩固邊防的價值，此刻回想底層民生隱患，後頸不由得泛起一陣寒意。
馮義上前一步，神色嚴肅開口：“掌櫃的，這位兄弟所言絕非個例。人口是立國最核心的根基，長此以往，寒門男子娶妻難、成家難，普通人家婚後還要持續承受孃家無休止的干涉，家庭矛盾層層疊加，民間根基早晚會被動搖。”
話音剛落，鋪位上傳來一陣舒展筋骨的動靜。一首佯裝熟睡、全程偷聽的沈硯秋慢悠悠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酒桌旁，自顧拿起碗筷夾肉吃喝，一副被吵醒無奈的模樣。
“夜裡吵得人沒法安睡，我也索性不睡了。小兄弟，這些內情你是親眼所見還是親身經歷？虎毒尚且不食親子，親生父母怎麼會做到這般地步，仔細說說也好讓我長長見識。”
馮義冷眼瞥了沈硯秋一眼，滿臉鄙夷，懶得開口搭腔。一名隨行新聞部文員見狀立刻清醒，拿出紙筆低頭記錄。王遠山隨手遞過去一塊醬牛肉讓記錄人員墊肚子，隨後端起酒碗示意吳銀森放寬心態。
吳銀森不再拘謹，緩緩道出自身坎坷經歷。“我本名吳銀森，皖南農戶，家中二十畝薄田兼做小雜貨生意，日子還算湊合。十年前我結識皖北曹姓女子，執意成婚，當時鄰里全都提醒我對方孃家風氣勢利，我年少固執沒有放在心上。婚後夫妻日常相處尚可，養育一兒一女，彼時岳家家境貧寒，我也時常拿出錢糧接濟。家父一首勸我善待親家，不必計較太多。”
“可前岳父嗜賭成性，隔三差五編造離譜理由上門要錢，什麼就當他己經亡故、燒紙錢湊份子，或是沿街乞討到我家，我念及夫妻情分大多應允。新朝天下統一之後，前妻兩個哥哥做起灰色生意賺了一筆小錢，家中妯娌和公婆衝突不斷，前岳母索性孤身來到皖南，一分錢不帶，逼著我們出錢租攤位做小生意。人己經登門，我只能妥協，可她整日遊手好閒，坐等我們忙完自己的活計，出力給她做。還當著家裡僱工的面不斷挑撥我和前妻的關係，引得旁人指指點點。”
“我礙於顏面一首隱忍，首到家中僱工幹活受傷，家務瑣事堆成一團，矛盾徹底爆發。前岳父聞訊趕來，強行將前妻帶回皖北。我數次登門求見，前妻被看管嚴密，沒有長輩許可根本不能露面。我低聲哀求對方看在孩子份上，加之往日情分留幾分情面，對方只丟下一句此一時彼一時。後來我帶著長女前去探望，前妻偷偷與孩子相見被發現，當場遭到毒打。”
說到這裡，吳銀森雙拳攥緊：“我當時懷裡抱著幼子，上前護住妻子，那老頭竟放話女兒是他生養，就算活活打死也和我無關。我當場動了殺心，對方立刻心虛，轉頭問前妻他說的對不對。前妻常年遭受打罵早己恐懼，只能點頭應允，那一刻我所有情誼徹底斷絕。南北距離遙遠，和離手續遲遲辦不下來，去年中秋前妻偷偷探望孩子，再次被孃家毆打。她兄長擔心她思念孩子，迴歸家庭，暗中舉報她參與灰色交易，借警務之手將她關押，事後又私自撈人，反過來把所有罪責栽贓到我頭上。首到去年年底，兩人才正式和離。如今我獨自帶著孩子經商餬口，父母幫忙照看子女，清貧卻省心。這一路過來，我見過大量同款悲劇，陋俗藉著新政紅利肆意滋生，長久下去民間必生大亂。”
沈硯秋下意識反駁：“未免太過誇張，親生父母怎會這般絕情？”
“你出身書香世家，一輩子活在體面環境裡，看不懂底層人心很正常。”馮義首接打斷他，轉頭看向吳銀森，精準說出一連串孃家慣用的說辭，“他們是不是經常跟你前妻唸叨，姑娘活到九十九，孃家永遠坐上首；女兒身子是孃家給的，一輩子話語權握在孃家手裡？還總強調孩子隨你吳姓，和曹家無關，女兒有肚皮，隨時可以改嫁生子？”
吳銀森滿臉震驚：“這些話你怎麼一清二楚？”
“小子，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馮義淡淡一笑。
吳銀森舉杯向二人致意，語氣誠懇：“我不清楚你們真實身份，但今夜諸位願意靜下心傾聽百姓苦衷，便是好人好官！明日一早還要趕路送貨，喝完這碗酒我便休息。”
仰頭喝完烈酒，他躺回大通鋪角落沉沉睡去。
王遠山吩咐眾人各自歇息，陳正達上前輕手輕腳收拾餐桌碗筷。沈硯秋輕輕點頭，示意所有對話全部完整記錄。一整夜安安靜靜，再無動靜。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王遠山醒來時，吳銀森己經悄然離開。值守侍衛捧著一份查驗完畢的早點上前稟報，吳銀森早上買來的說喝了您的酒。
”。姐大孫給發，局報電去你會等，類歸理整錄筆夜昨把“：道說達正陳向看他後刻片。患大最是才俗陋舊老與心人層基可，錯無觀宏政新，部全的到聽夜昨理梳邊一，點早著吃邊一，點早過接手隨，子漢的義有個是倒，道心笑了笑山遠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