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徐州的時候是清晨，霧還沒散盡。出城往南走，路兩邊大多是冬閒的田地，偶爾能看見趕早的農人挑著蔬菜往城裡去，見了車隊也不多看，埋頭走自己的路。王遠山坐在車裡掀著簾子看了一陣，把簾子放下了。就在這天中午，千里之外的陝北，孫金蘭收到了從徐州發來的那封電文。
電文送到的時候她正在跟兩個管事的對完春耕的種子數。桌上一摞單子鋪著，她的搪瓷缸子擱在旁邊，茶葉己經泡得沒顏色了。送電報的小丫頭敲門進來，她把手裡最後一張單子遞出去，接過電文先看了落款——陳正達，徐州。
她沒急著拆，先把屋裡兩個管事打發走了，然後坐到椅子上，撕開封口抽出電文紙。
她從頭看到尾，看完沒吭聲，又從頭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她只看了其中幾段，目光在那句“女兒是他生養，就算活活打死也和我無關”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電文平放在桌上，掌心壓著紙面靠了一會兒，才鬆開。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涼透了。她沒有續水，把缸子擱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工坊的院子，這時候己經到了午間收工的點，女工們三三兩兩從車間裡走出來，有的往食堂方向走，有的在院子裡蹲著洗把臉，幾個年輕丫頭湊在一起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笑，笑聲隔著窗戶傳進來，不太真切。
她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把電文從桌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回她看的是發報路徑和抄送欄——路徑清晰，但抄送欄是空的，一欄一個名字都沒有。
孫金蘭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喊了一聲：“去把雅詩叫來。”
溫雅詩在工坊賬房裡盤今天的出貨數。開春第一批棉布明天裝車發往西安，她帶兩個小丫頭把每匹布重新過了一遍手，看有沒有潮的、髒的、跳線的，摸到第三十匹的時候有個丫頭把布頭揪了個毛邊，她拿過來看了看說“這匹別發了，留作次品”，然後聽見外頭傳話，把手裡的布疊好交還給丫頭，擦了擦手就往孫金蘭的賬房去了。
十年了。
許誠的人把她從西安的閣樓上帶出來那天，她記得很清楚。那間閣樓的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響，她那天穿著一件月白的衫子，袖子撕開了一條口子，頭髮散著，沒穿鞋。巷子裡己經蹲了幾十個人，有的在哭，有的捂著臉不說話。她靠著牆站著，沒蹲下去，也沒哭。許誠親自來清人，走到她面前問她叫什麼，她報了名字，許誠看了她一眼沒多說，讓兵把她帶上了棚車。
三天。車停了兩次，每次發兩個雜麵餅子一壺水，不分老少，一人一份。到了地方下車的時候她腿是軟的，扶著車板站了一會兒才看清面前是個土院子，院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襖的女人，叉著腰，看了一圈她們這幫人，說了一句話：“哭完今天，明天就得幹活。”
那就是孫金蘭。那時候溫雅詩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這個女人往那一站，所有人都安靜了。
頭三個月溫雅詩是在地裡度過的。她拿鍬的姿勢不對，第一天手上磨了六個血泡，晚上趴著睡翻不了身。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翻了個身跟她說了句“忍著，過幾天就硬了”。後來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半個月後摸了薄薄一層繭，鍬把攥住了。孫金蘭每隔一兩天來地裡轉一圈，不跟她們多說話，看一眼就走了。有一回溫雅詩中午歇在田埂上啃乾糧，孫金蘭正好路過，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問她：“你以前幹什麼的？”溫雅詩說：“讀過書。”孫金蘭點了點頭，走了。
三個月後溫雅詩被叫到賬房來，孫金蘭讓她把一本流水賬抄一遍。她抄完送去，孫金蘭翻了翻說：“字還行，以後你跟著我管賬。”從那天起她就留在了孫金蘭身邊，一留就是十年。
推門進賬房的時候孫金蘭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封電文。溫雅詩先躬了躬身，然後坐到旁邊的凳子上等著。
孫金蘭把電文遞給她：“你看看。”
溫雅詩雙手接過去，先看落款和發報地——陳正達，徐州。她心頭微微動了一下，沒表露出來，低頭把正文看了一遍。看到中間那段講孃家把女兒當搖錢樹的時候，她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看到“就算活活打死也和我無關”那句話的時候，她把紙頁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看完最後一個字，她沒馬上抬頭，把最後幾段又看了一遍。
“……大姐，這是總統在路上遇見的事？”
“夜宿客棧，碰上一個做小買賣的皖南人，喝了酒說的。”孫金蘭端起了搪瓷缸子又放下，隨行文員一字不落記下來的。“
溫雅詩把電文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壓著邊角。”發給你一個人？“
”一個人。“
溫雅詩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想怎麼說。孫金蘭的習慣是先聽別人把話倒乾淨，她得說，但不能說一堆廢話。她低頭又看了電文裡那句”女兒身子是孃家給的，一輩子話語權握在孃家手裡“，然後開口了。
”大姐，我在想兩件事。“
”你說。“
”頭一件，總統把這個專門發給你，沒走行政院，沒有抄送，說明他不想讓朝堂上的人先知道。“她停了停，”不想讓朝堂知道的事，要麼是還沒想明白怎麼開口，要麼是開了口反而壞事。“
孫金蘭點了點頭。
”第二件，“溫雅詩抬起眼睛，”他在徐州聽見的這些事，其實他手裡沒有現成的辦法。這不是打仗，不能下一道令就管住天下人的爹孃。他發給你，是讓你先知道——知道底下有這個事，知道這事有多深。“
”他讓我知道了以後呢？“
“。吧到想沒也他能可。兒哪往你訴告不但。你讓他……”。下一了疑遲詩雅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