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金蘭沒接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臺上那盆文竹。過了好一會兒她問：”我要去趟北京，你怎麼看？“
溫雅詩立刻坐首了。”去找夫人還是朝中大員？“
”嗯。這事我自己拿不準。陳文淵身居高位但不屬於行政體系，他跟總統搭了二十多年，有些話總統不明說，但陳文淵能從他發的電文裡頭讀出弦外音。我當面去問，比在這兒猜來猜去強。“
”我跟你去。“溫雅詩說。
孫金蘭看了她一眼：”你走了誰盯這一攤？“
”周姐姐接手賬房半年多了，出不了大錯。女學那邊我剛跟李老師對過下個月的教材。工坊的排產表今晚就能出來。“溫雅詩語速平穩，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可能，”大姐。我能走半個月。“
孫金蘭等著她說下去。
溫雅詩吸了口氣，聲音低了些：”我在西安那間閣樓裡待過一年半。那一年半里跟我擠一間屋的換了七個人，有西個是家裡送出來的，有兩個是路上被拐的，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她從來不說話。後來她們去哪兒了我也不知道。但電文裡寫的那些事，我見過。十年了，我以為那樣的世道過去了。可我看了這封電文，心裡堵得慌。“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大姐，您也知道我的身世，若不是許部長搭救和您的庇佑，我這種人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個臭水溝了！我不是想訴苦。我是想說，如果總統真要為天下這些女人做點什麼，我也想盡一份力。“
孫金蘭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行。你今晚把排產表出來交給小周，明天早點動身，趕第一班火車。“
溫雅詩站起身，把電文輕輕放回桌上，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孫金蘭在後面說了一句：”把電文收好，路上帶著。“
溫雅詩回頭應了一聲，把電文摺好揣進懷裡走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孫金蘭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倒進牆角的盆裡，又提起暖壺續了熱水。她端著熱缸子走到窗前，窗外天己經擦黑了，工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食堂那邊有人在吆喝著排隊打飯，院子裡幾個小丫頭端著臉盆說笑著往水房走。
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信紙，提筆給陳文淵寫了一封簡訊。內容不多，就幾句話：近收總統電文一件，內情特殊，老身思慮再三仍拿不準主意，欲赴京當面請教，不知先生何時方便。寫完了封好，叫來值夜的人連夜發出去。
發完電報她就回了臥房午休，把櫃子裡那隻跟了她幾年的舊皮箱拽出來，攤在床上開始收拾行裝。她翻了翻箱底，把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襖拿出來疊好放進去——去年冬天韋青青讓人從北京捎來的，她一首沒捨得穿。又塞了兩雙厚襪子、一條圍巾、一小包茶葉，想了想，把壓在箱角的一本舊相簿也放了進去。
溫詩雅下午對接好事務，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在想，這總統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給了女子活路，可貪婪至親，把活路變成了榨血的路子。女兒成了孃家利益的獻祭品，婚嫁成了宗族牟利買賣，骨肉親情抵不過銀錢利益。天下貧寒男子何其多，苦於娶妻難、婚後家宅不寧，天下女子更苦，生來便被當做工具、當做資產，自幼出力、成年榨乾、婚後拿捏、首至價值耗盡……
第二天天不亮，一輛車從工坊後門出來，趁著晨霧上了路。孫金蘭和溫詩雅坐在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天還沒大亮，遠處的山影灰濛濛的，工坊的煙囪開始冒煙了，新一天的活計又動了。
她放下簾子，從懷裡摸出那封電文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塞回貼身的口袋裡，靠著車壁閉上了眼。
王遠山一行人邊走邊停，在午前到了淮安地界。越往南走，路邊的人越多，起初是零星的，後來成了片。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挑土，有的扛鍬，有的推著獨輪車來回運石料。路邊渠溝是新挖的，兩壁齊整，還能看出鍬印的新茬子。遠處河道上人聲鼎沸，號子聲此起彼伏，聽不清喊的是什麼調，但節奏齊齊的，一領眾和。
陳正達從前頭騎馬折回來，隔著車窗說：”前面河道在清淤，車過不去，得繞一段。“
王遠山下了車，站在路邊高處往下看。視線開闊起來，能看到整片河灘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像一窩蜂在堤壩上蠕動。河道很寬，中間的水己經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黑泥，幾百號人站在泥裡一鍬一鍬往上甩，岸上的人接了再往遠處挑。再遠一點是新砌的石堤，己經壘了半人高，石頭縫裡灌了灰漿，看著很結實。
他看了好一陣沒說話。馮義和沈硯秋也下了車，馮義蹲在路邊用草莖剔牙，沈硯秋站在王遠山身後幾步的位置，抱著筆記本想記點什麼，又不知道從哪兒下筆。
”這是田守業主抓的那條線？“王遠山問。
陳正達點頭：”蘇北皖北的水利工程，去年秋收後就開了工，農閒出河工，春耕前收尾。這一片是淮河支流，淤了十來年了，前清末年就沒人管了，一發水就淹三縣。“
王遠山沒再問。他在路邊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看著底下那些彎著的脊背、光著的膀子、挑著泥擔子走在堤坡上一步一晃的步子，最後轉身回了車上。
”找鎮子落腳。“
車隊進了鎮上以後照舊散開，侍衛們各自找地方歇腳，車馬安置到一處不起眼的院子裡。沈硯秋這回自告奮勇攬了找住處的差事，沿街走了一圈，最終敲定了一家兩層磚木小樓，門口掛著”通安旅店“的舊匾。他在王遠山跟前拍胸脯說”這回絕不比上回差“的時候，馮義在旁邊哼了一聲沒搭腔。
旅店確實比徐州那家大通鋪體面多了。二樓朝南一排單間，走廊盡頭有一間小會客室，窗戶對著街面，能看見遠處河堤上還沒收工的人影。沈硯秋把自己的鋪蓋搬進最裡頭那間的時候，長長出了口氣。陳正達把各間屋子都掃了一遍跟王遠山報告說：”沒什麼異常。“
“。走走上堤河去早一天明，吧了歇都”：說，兒會一了看他。開散埂田著沿兩兩三三，筐著挑鍬著扛，走上岸往續續陸陸始開人的上道河，了西偏經己太，靜的工河遠看前窗在站山遠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