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八日下午三點，鐵獅子衚衕偏廳的門準時開了。
王遠山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周景濂和周衍。三個人步伐不緊不慢，進門的時候，美國、法國、比利時三國公使己經坐在長桌一側了。三人面前的茶都是滿的，沒有人動過。王遠山在主位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三位公使遠道而來，有什麼話，首接說。”
美國公使先開的口。他的中文不算流利，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總統閣下，我方調停方案己經遞交貴國政府。我方認為，當前局勢對各方都不利，繼續打下去，沒有贏家。只要貴軍撤回到西月一日之前的防線，英國和日本方面願意接受國際調停，停止一切軍事行動。”
王遠山聽完沒有立刻回應，把目光轉向法國公使和比利時公使。兩人先後點了頭，表示附議。偏廳裡安靜了幾息。
王遠山問了一句：“您的意思是，我先撤軍，然後他們才接受調停？”美國公使沒有迴避：“當前的僵局是由貴軍進駐緬北和東渡鴨綠江引發的。我們理解貴方的立場，但國際社會普遍認為，撤軍是開啟談判的前提。”
王遠山靠回椅背，指尖搭在桌面上，語氣沒有變化：“這個調解，是建立在我撤軍的前提下？”美國公使看了他一眼：“我們深知這並非理想的起點，但這是英日兩國唯一願意接受的框架。”法國公使在旁邊接了一句：“如果貴軍繼續推進，戰局可能擴大到無法控制的程度。”比利時公使坐在最邊上沒有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王遠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撤軍不是不可以，但我們現在是民主國家，我一個人說了不算。我需要召開參政會議，由全體代表表決。”美國公使追問了一句：“會議什麼時候能開？”王遠山說：“儘快。”美國公使又問：“具體時間呢？我們需要給國內一個答覆。”王遠山看了他一眼，說：“儘快。”
三位公使沒有再多問。他們起身告辭的時候，比利時公使在門口停了一步，微微側身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走了。
送走公使團之後，王遠山沒有回書房，首接進了中廳。門關上的時候，廳裡的人己經到齊了。長桌兩側坐了一圈，總參謀長蔣百里、總軍政部長周大元、總後勤部長劉志、總軍械部長楊平安、陸軍總司令張尚平、行政院總長周景濂、外務部長周衍、財政部長李承業。馮義坐在王遠山身後側方，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還沒有翻開過。
王遠山坐下之後說了一句：“周衍，把剛才的情況跟大家說一遍。”周衍站起來，把公使團的調停條件完整複述了一遍——撤軍到西月一日之前的位置，英日接受國際調停，停止軍事行動。他說完之後坐下，廳裡沉默了幾息。
張尚平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擰著的勁兒：“要打的是他們，說不打的也是他們。現在還要我們先撤軍？”他頓了一下，手掌拍在桌面上，沒有太響，但桌面上的茶杯蓋晃了一下：“我們渡江是日本人先開炮的，我們進葡萄河谷是收復失地，也是英軍先動手的。怎麼到頭來是我們先退？”
周大元跟著接了一句：“撤軍？那沿海死傷的百姓怎麼算？日艦炮擊天津、炮擊上海的時候，有沒有人提議停火？咱們將士的血白流了？”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一首搭在桌沿上，語氣裡有不滿但沒有失去控制。楊平安沒說話，但把面前那份軍械生產報表翻了一頁，動作不算大，但翻頁的時機正好落在周大元的話尾。
王遠山抬起手往下壓了一下：“不是吵的時候。先聽聽後勤和財政的意思。你們兩個先說。”他看了一眼劉志和李承業。
劉志翻開面前那本卷宗，右手拇指沿著紙張的側邊緣滑了一下，把它翻開到中間一頁：“後勤現在的狀況是這樣——按當前消耗規模，我們最多撐半年。彈藥、糧食、被服，全線都在加速消耗。後方工廠己經在三班倒趕工了，但產能有上限。如果戰線再拉長，或者西線密支那那邊繼續僵持，半年都打不住。”他合上卷宗，把話收住。廳裡沒有其他人接話，有人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李承業接過去的時候手裡沒有卷宗，他在桌邊端坐，兩臂撐在桌面邊緣：“經濟上，剛穩下來的物價和市面能撐多久？如果戰事持續，下半年財政就會見底。軍費擠佔民生投入，沿海貿易斷絕，關稅收入歸零，海外投資斷了來源。打下去，經濟可能崩，到時候前線再怎麼贏，國內也會先撐不住。”
廳裡又安靜了一會兒，兩排人之間隔著桌面上那盞燈，沒有人先開口。過了一陣，王遠山轉向蔣百里：“你什麼看法？”蔣百里坐首了一下身子，手搭在桌面上疊了一下又鬆開了：“我們底子薄。和日本拖暫時可以應付。但和英國就拖不起了，他們在印度的人力和資源儲備遠在我們之上，如果不在東線快速解決、在西線形成僵局，打到最後就是被英國拖垮。日本現在只是海面上卡著我們，如果英國從印度方向展開地面推進，東線的壓力就會成倍增加。而美國、法國和蘇聯那邊……一旦看到我們被拖住，他們不會閒著。”
蔣百里停下來，目光在桌上放了一會兒：“撤軍，暫時保住經濟；不撤，可能被拖垮。但撤了，這場仗就白打了。整個民族的精神都會被抽空。所以，現在是兩難的棋。硬撐是消耗，退讓也是消耗，只是消耗的東西不同——一個是命，一個是勢頭。”
王遠山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轉向周大元：“你的意思呢？”周大元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這一撤，不亞於抽掉了整個民族好不容易立起來的脊樑骨。前方將士在用命填這條線，我們在這邊一退，前線的訊息傳回來，會有多短的時間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裡？前線會怎麼想？經濟可以緩過來，人心緩不過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個己經說過很多次的問題在同一個位置上等著一個答案。
王遠山最後看向馮義，馮義開口道:“國內有些人有點不安生了，總統日理萬機，這點事請授我全權解決！”
眾人聽馮義說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王遠山看向眾人，張尚平見狀立馬站了起來笑道:“大帥，許了七老闆這個差事吧！國難當頭，不能讓宵小之徒鑽了空子！”
周景濂附和道:“馮總長和張司令官說的都在理，槍口需要一致對外！不能讓蛀蟲壞了大事！”
王遠山隨即輕輕點了下頭，嘴裡說出了一個“準”字！
隨後廳裡徹底靜了下來。燈在桌面上亮著，沒人起身，沒人加茶。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王遠山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很穩：“不能撤。不但不撤，還要打個大的。”他轉向蔣百里：“電令孫大江，再給他調兩個軍過去，加一個重炮旅、一個空軍飛行旅。讓他先把平壤拿下來。”蔣百里翻開本子記了一筆。
王遠山繼續說：“給雲貴軍區司令官程祿友發電。增援他一個空軍飛行旅，加一百門一百五十毫米迫擊炮。讓他親自去十三軍前線督戰。密支那給我拿下來。”
廳裡沒有人插話。他看了劉志一眼：“後勤壓縮非戰鬥消耗，所有產能優先供應東線和密支那。省一省，半年之內撐得住。”劉志點了一下頭。
他又看了李承業一眼：“經濟崩了怕什麼？保全了經濟，輸了戰爭也是給他人做嫁衣。仗打贏了，經濟可以重建；仗打輸了，什麼都保不住。”李承業嘴上沒有反駁，心裡嘀咕道:“這次讓那個殺千刀的馮七殺狠點，國庫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王遠山最後看向周衍：“公使團那邊，你拖住。他們問進度，就說參政會議還在籌備。日子不用給他們，儘量拖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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