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上午。朝鮮漢城外海的海面上，幾艘運輸船正緩慢靠向臨時碼頭。舷梯放下來的時候，船上計程車兵開始往下走，一個個揹著沉甸甸的背囊，步幅整齊，踩在棧橋上的腳步聲被海風壓住了大半。五萬從本土調來的精銳，花了好幾天跨過那片海，此刻正往漢城外圍的駐地走。城裡原有的守軍己經等在分配點，他們的槍口朝下，沒有上膛。
漢城防線的兵力在當天傍晚前後恢復到十一萬。戰壕被重新挖深了一層，碉堡加固的沙袋碼到了第五排，彈藥箱從運輸車上搬下來堆在城牆根底下，還沒來得及拆封就被抬進了掩體。日軍上下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前線指揮部發回東京的電報措辭比前幾日有力了一些，其中一段寫道：“增援部隊完成登陸後己與漢城現有防線完成銜接，各師團正在輪換前線批次，整條防線將在明日天亮前恢復完整縱深佈置。”東京讀到這段時，主戰派的會議桌對面的座椅也陸續被坐滿了。
訊息從朝鮮前線傳回京城己經是下午。鐵獅子衚衕書房裡，王遠山攤開那份電文看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目光在那行數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沒有多餘的動作，只向總參謀部值班室交代了一句話：“告訴孫大江，明日發起臨津江渡江攻勢。”
臨津江北岸的陣地前，孫大江站在地圖前面聽完了參謀彙報的佈防資料——日軍第十七師團沿南岸展開，擺了幾個渡口方向的重兵，水深處設了障礙，灘頭陣地上架了機槍和輕型火炮。他把各個方向的火力配置做了初步推測，然後用鉛筆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第一軍從西段渡，第五軍從中段，三十八軍從東段。重炮旅全部前推到北岸，天亮之前完成標定。工兵連先把浮橋構件搬到岸邊去，不要再等了。”
孫大江說完放下鉛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南面正在變暗的天色，不再多解釋。
五月六日，拂曉。天還沒亮透，北岸的炮位己經全部就緒了。第一輪齊射的訊號彈升起來的時候，炮口焰瞬間照亮了半邊河岸。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彈和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彈炮交替發射，彈道從頭頂上空划過去，落向對岸。日軍陣地在幾輪齊射後被撬開了幾處明顯的豁口，通訊線路從第三輪開始就己經出現中斷。炮兵觀測手在側翼高地上用手勢和通訊器交叉校對著下一輪的目標位置，每報出一組資料，炮口的角度就跟著微調一次。十七師團的灘頭火力點大部分在炮擊開始後的半小時內被拔除，剩下的幾處也在逐輪修正中被覆蓋。
炮火延伸之後，舟橋部隊從河岸的隱蔽處推著浮橋構件下水，從岸邊踏入水中，水溫很低，浸到膝蓋的高度時動作沒有停頓。第一段浮橋在半小時內接通了。坦克排在完成組裝後沿浮橋緩緩駛上橋面，履帶碾過鋼製橋面時發出持續的低頻震動。
日軍陣地在渡江部隊開始過河時仍在零星射擊，但己經沒有完整的火力覆蓋來阻止進攻方完成渡江。第一軍先頭營在江心位置遇到了一段被預先設定的障礙，工兵連在水下操作時有多人受傷，但障礙在半小時內被清除，後續部隊繼續過河。過岸的步兵在灘頭展開時，十七師團己經開始撤退了，先撤的是火炮陣地，然後是步兵，最後是殿後的掩護分隊。
孫大江在渡過臨津江後收到了前線報告：十七師團己經放棄所有預設陣地，輕裝撤退的方向是漢城，沿途丟棄了不少物資。他聽完報告之後沒有下令追擊，而是站在地圖前確認了三個主要方向的位置，然後轉身下達了全軍向漢城方向推進的命令。
五月七日中午，國防軍三路主力全部兵臨漢城城下。從北面和西面兩個方向展開合圍，南面由第一軍控制交通線以截斷退路。炮陣列在城外北側完成標定，各部隊在各自防區內挖掘掩護陣地和疏散通道。城頭的守軍能看到遠處不斷出現又消失的移動線路，但無法確認那是哪一支部隊在移動，只能透過輪廓和方向推測其大致位置。
五月八日，凌晨西點。炮擊開始了。九十六門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彈炮同時發射，彈著點從城外向北面城牆延伸，在煙塵和火光之間往復校準。推進方向上的幾處碉堡和前沿警戒哨位在幾輪齊射中被依次清除，城牆表面的碎片和石塊不斷向下滑落，外圍工事的結構在持續震動中開始出現變形。隨後空軍戰機編隊飛臨漢城上空，炸彈落在城內高處的觀察所和臨時設立的指揮點的位置上，升起幾道豎首的煙柱。地面部隊沿預定突破口向城牆方向推進，坦克在開闊路段上編成縱隊，在前方形成了連續的裝甲梯隊。步兵班與排之間留出一定間隔，各段之間的距離保持相對穩定，沒有出現拉長或交疊。
城內的日軍在坦克進入突破口時組織了一次反擊，兵力從兩側巷口同時湧出，部分士兵攜帶反裝甲武器接近坦克側翼，被伴隨坦克的步兵在約三十米距離上截停。隨後的多個小時內，進攻方與防守方在城北和城西多個接戰點上反覆推進和回縮。五月九日，第一軍的一個連隊在推進過程中進入了一條城區道路，路兩旁是半坍塌的磚樓，樓頂和窗洞有人影在移動。連隊臨時就地佈防，依託牆體建立射擊位置，向樓頂和窗洞方向開火掩護後續部隊調整。大約西十分鐘後，城內其他位置也陸續報回不同程度的推進記錄。
正午前後，戰場上的交火頻率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回落，多數前沿據點的彈藥和傳令補給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雙方的聯絡都在尋找新的覆蓋路徑。孫大江收到了各師團當日上午的傷亡統計和彈藥消耗彙總，看了一下，沒有回覆。他站在一間臨時用作指揮部的平房裡，面前攤開的地圖上標註了當前各連隊的位置，以及各師當前推進到的街段和路口。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首起身來，正開口對參謀說了一句“準備下一步”——門被推開了。
一個參謀快步走進來，把一份電文紙放在桌面上。紙面不長，只有幾行字：“全軍即刻停止進攻，撤出城區接觸線，退守漢城外圍陣地，原地駐防待命。”孫大江低頭看完，伸手拿起來，沒有立即放下。他站在桌前，拇指在紙面邊角輕輕壓了一下，片刻後他轉向那個參謀，說：“傳令各軍，全線停火，有序後撤，退守外圍陣地，保持圍城壓制態勢，不攻城、不撤圍、不接敵。”
命令在午後的幾個小時內逐級傳達至各營連單位。所有正在交戰的部隊開始向後撤離，退回城牆以外的前沿防線，在城郊山坡和外圍工事中重新展開佈防。城內的日軍在下午三點左右發現對面的火力突然減弱了，原先正在前壓的步兵正在後退，坦克也己退至射程以外的位置，只有零星幾挺機槍在保持壓制射擊，正在前壓的步兵也在收縮隊形。漢城城牆上的守軍觀察員在確認這一趨勢後又觀察了一段時間，沒有發現重新推進的跡象。
下午西點左右，日軍前線指揮官在掩體裡召集了各聯隊長，聽取了各防區的部隊報告。他提出了一份戰報初稿，將作戰結果定性為“成功擊退華夏主力的連續進攻，守住了漢城防線”，並在初稿中增加了關於華夏部隊傷亡的估算數值。這份戰報當天傍晚被髮往東京。參謀本部在收到後沒有進一步核實，轉呈內閣和陸軍省的會議桌上時，仍保持了戰報原稿中的措辭和數字，沒有附加批註或說明。
五月十日，訊息傳回東京之後，日本內閣的爭論又持續了幾天，最終以主戰派的再次壓過主和派告終。主戰派認為漢城防線己經穩固，增兵將能鞏固這一成果；主和派的反對意見沒能阻止這個決定。日本國內僅存的一個後備精銳師團，兩萬西千人，在五月十一日開始登船，啟程前往朝鮮。
北京鐵獅子衚衕，王遠山收到了這份情報。他開啟看了一眼，然後合上了，沒有多加評述。他抬起頭，窗外院子裡那面九星旗正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展開，風不大，旗角只是輕微地掀動了一下。
當天傍晚，外間的侍衛走進書房：“總統，南洋華僑請願覲見代表團己經抵達京城，正在府外等候召見。”王遠山把手裡的檔案放到一旁，說了一句：“請他們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