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把金元鳳送走之後，當天下午就讓秘書把朝鮮援建的卷宗轉到了行政院。他批了一行字在卷宗封面上：“援建事宜，交周景濂全權處置。方案定好再報。”
周景濂站在行政院的窗前，把那份批文看了三遍，然後放下。他手裡攥著一摞剛送來的彙總表，上面列著各部剛分完的錢——戰略儲備一億、教育一億、重工業一億、交通五千萬、海軍三千萬、空軍兩千萬、科學院兩千萬——每一筆都鎖死了歸口用途，沒有一分多餘的流動經費。
田守業站在他對面，把一份初步估算攤在桌上：“總長，金元鳳那邊要的東西——糧、布、農具、耕牛、建材，粗略算一下，接近百萬華票。如果加上運輸和人員調配，可能還要更多。問題是，現在國庫沒有機動資金，每一筆都己經有了歸屬。如果硬要擠出這筆錢，就必須從某一個己經確定的專案裡抽走一部分。”
周景濂的眉頭一首皺著：“那幫人分錢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現在朝鮮那邊伸手要東西，誰來出這個錢？一個個都把中樞當善財童子了？我行政院哪來的閒錢填窟窿？”
田守業說：“總長，這次如果無償給了，物資送到位，看似安撫邊疆、穩住聯邦顏面，但實則會形成一個先例。今日缺糧、明日缺工、後日缺錢，朝鮮百業未興、財政自活不了，中樞年年往裡填、代代往裡貼，承受不起。”
周景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請陳文淵總長過來一趟，就說行政院有邊疆大事相商。”
陳文淵來得很快。他穿了一身規整的常服，進門之後自己坐下，沒有寒暄。周景濂也不繞彎子，把朝鮮求援的卷宗推到他面前，手指點著那幾行數字：“老陳啊，朝鮮戰後百業崩塌，金元鳳上門求無償援建。給，是無底耗損；不給，邊疆不穩、聯邦臉面難堪。你管著國資，你說這事怎麼解？”
陳文淵沒有急著回答。他翻了翻卷宗裡的那幾頁紙，然後合上放在桌面一側：“簡單。這次的援助物資全部由資委出了，行政院一分錢都不用出。”
周景濂一怔：“你出錢？那你圖什麼？”
陳文淵靠回椅背：“我不要一次性虛名功德，我要永久掌控朝鮮命脈。行政院只需出具一紙中樞批文，授權我資委在朝鮮組建一家公司。這家公司全權壟斷朝鮮所有核心產業——統籌全境屯田開荒、統一管理戰後水利修復、包攬全境礦山勘探開採、把控海陸物流運輸主幹、接管基建工程營建、主導農林復產、掌控戰略物資儲備。換言之，朝鮮土地、水源、礦山、糧產、物流、基建、農墾，所有能產錢、能立國、能養民的核心命脈，盡數歸入這家總公司統籌管轄。從此朝鮮不是中樞單向輸血，而是國資主控、利益互通、永久繫結。今日投進去的物資，來日千倍百倍返還中樞。”
周景濂聽完之後心神大定，連連點頭。但隨即又蹙起眉頭：“方案很好，可金元鳳與朝鮮地方派系未必情願。憑空多出一個凌駕全境的壟斷總公司，等於上交所有經濟主權，地方必然有阻力、有怨言。”
陳文淵說：“所以此事需要總統出面鋪路定調，以聯邦大義壓下非議，再以軍政雙權兜底鎮場，最後許他們利益便可。”
二人即刻叫上金元鳳聯袂面見王遠山，陳文淵先將整套方案全盤呈報。王遠山聽完全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51%歸資委，中樞說了算。10%給張作霖那批人，讓他們安心，主要對接朝鮮北部邊境物流通道和礦產運輸樞紐，東北的鐵路、港口、貨棧，他們比誰都熟。10%給朝鮮本地聽話的，綁住他們。剩下29%歸朝鮮內政部，堵住嘴。51%不許動，這是鐵規矩。”
他說完之後看了陳文淵一眼：“你要的盤子我給了，但這個盤子不是讓你一個人在桌面上吃，是讓所有相關的人都在桌面上坐穩。”
陳文淵沒有反駁，點了點頭：“知道。”
王遠山轉頭看向金元鳳，補了一句：“金先生，朝鮮的爛攤子，中樞替你收拾。但清算舊貴族的尺度你自己掌握——別讓百姓覺得新朝是來抄家的。”
金元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把那份股權分配的草稿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紙面上的那些數字，看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尖正好壓在“51%”那幾個數字上，沒有移開。
他心裡清楚得很。51%的控股，意味著中樞一句話就可以否決朝鮮的一切經濟決策。礦山歸誰挖、路歸誰修、糧歸誰收、物流歸誰管——全都在陳文淵的桌面上定，不在平壤的會議桌上定。他如果簽字，就等於親手把朝鮮的經濟命脈交了出去。但他如果不籤，糧食從哪裡來？農具從哪裡來？倭國又打過來怎麼辦？朝鮮國庫空的，糧庫空的，百姓斷糧。他沒有選擇。
他翻到了第三頁，那條寫著“10%給朝鮮本土聽話進步實力派、親聯邦派系”的條款。那10%歸他調配。他可以在那10%裡面塞進自己帶出來的那批人——那些在山裡跟他熬過日據時期的人，那些在漢城、平壤等地躲過多次搜捕的人。他知道這些人可以信任，也清楚他們能否繼續留在下一輪治理結構中，取決於他此刻的簽字。朝鮮的未來可能不歸朝鮮管了，但他自己的人還有出路。
他放下稿紙，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總統，這個方案我接受。但我有一個要求——在朝鮮境內宣傳的時候，不能說是‘中樞控股’，要說‘聯邦框架下的聯合投資’。”他沒有說的是，他需要給國內的人一個說法，一個讓他們相信“自治”還有意義的說辭。他需要一個能夠在國內傳達的框架，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有一個合理的敘事來維持他們的立場。
周景濂說：“朝鮮民眾不需要知道股份比例，他們只需要知道新政府有資金來修復被戰爭損毀的基礎設施、分發農具、重建灌溉系統就夠了。”
金元鳳沒有繼續追問，他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了懷裡。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一些，像是做完了一次長期的確認，而他自己也清楚這份確認無法撤回。
但他很快又面露難色，說出了最大的困境：“總長，章程絕佳、利在長遠，只是朝鮮內政部賬上空空如也，沒有本金、也資產抵押來啟動專案，本土派系也無資本入股，新政難以落地。”
陳文淵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精確的指向：“朝鮮不是沒錢。錢，都在親日舊貴族手裡。以李承晚為首的半島舊式權貴階層，日據期間依附倭軍，壟斷礦山、兼併良田、盤剝民財，掌控朝鮮大半金銀、田產、商鋪。如今倭軍戰敗，這批附日舊蠹還該繼續安穩享福？為三韓百姓、為新朝新政、為聯邦基業——該行一次肅清新政，抄沒附日逆產、充盈國資、盤活重建本金。”
金元鳳的眼神驟然亮了，這不就是他一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嗎？這下有了中樞背書，就可以首接清算賣國舊貴族，以逆產充公作為朝鮮本土啟動資本。但他還是面露遲疑：“肅清舊族、清查資產、整肅地方，動靜太大、牽扯太廣，我從未操辦過此類吏治大案，恐拿捏不好尺度、滋生亂子。”
陳文淵嘴角微揚顯然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朝中最懂清查、最懂審案、最懂整肅的人，就在京城。此事，你首接登門找馮義請教。這幾年他經手的大案，哪次不是上萬人？整套流程爐火純青。讓他手把手教你。”
金元鳳當晚就去了監察委員會。馮義沒有寒暄，只讓秘書搬了一摞卷宗放到桌上，說了一句：“你先看這個，看完了再說你怎麼動手。”
金元鳳坐在馮義的辦公室裡，把那摞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沒有問問題，馮義也沒有解釋。辦公室裡只有翻頁的聲音和遠處走廊裡偶爾經過的腳步聲。等他看完最後一頁，馮義才說了一句：“你那邊有多少人要查？”金元鳳說：“名單還沒列出來。”馮義說：“那你列，列完了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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