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京城暑氣正盛。中樞律政委員會為期兩月的特大吏治清算案件徹底審結收官。馮義移交的五萬三千餘名涉案人員全部完成分級處置,五萬餘戶涉案家產全部清點收繳,折算為華票,國庫最終入賬西億五千兩百餘萬。
訊息傳開,中樞各部瞬間活絡起來。行政院總長周景濂帶著建設部、交通部、教育部磨刀霍霍,蔣百里周大元和海陸空三軍司令部不甘落後紛紛遞呈請示條陳,都想從中分撥經費填補各自建設缺口。
國務會議那天,各部長官來得比往常都早。王遠山在主位坐下的時候,桌面上己經堆著厚厚的條陳。他沒有翻,先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說了一句:“都想要錢,今天誰先說?”
周景濂朝建設部長王承志使了個眼色,王承志立馬站起來:“總統,全國公路幹線三分之二還是土路,一到雨季就斷。物資流通靠人扛馬拉,成本太高。這筆錢但凡能撥兩成給交通,全國貨運效率至少翻一倍。”王遠山聽完沒有表態,只是偏頭看向海軍代表薩鎮冰:“你呢?”
薩鎮冰早就在等著這一句,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響:“總統,海軍太弱了!總不能老是一打仗就往長江裡跑吧!海軍到現在連座像樣的船塢都沒有,日本海軍還蹲在外海沒走呢。近海防禦靠什麼?靠岸炮?岸炮能追著敵人的船打嗎?”
王承志臉色變了,側過頭去接道:“薩老,修路的錢用在修路上,築橋的錢用在築橋上,這不是同一筆賬。你不能指著一條路的工程說它耽誤了你造船的工期——這兩件事根本沒有先後關係。”
“沒有先後關係?”薩鎮冰轉過身來,“全國鐵路線通到哪裡,物資就能運到哪裡,你的物資到了港口沒有船往外運,修再多的路又有什麼用?海被卡著,內陸的貨出不去,外面的貨進不來。你的路修得再好,物資到了碼頭堆著發黴,你還能把鐵軌鋪到海上?”
“物資到了碼頭堆著發黴,總比連碼頭都到不了強!”王承志提高了半度音,手指點著桌面,“去年雨季,湖南段公路斷了兩週,一車藥品卡在山裡出不來。老百姓等藥,藥在路上等著天晴。你告訴我,這跟海無關,那什麼跟海有關?”
“藥卡在山裡是路不行,貨堆在碼頭等船是海不行。”薩鎮冰沒有讓開視線,“兩件事都該辦,但你不能說我的事就該讓著你的事。”
周景濂見王遠山想偏袒薩鎮冰,立馬朝教育部長張伯苓投去一個眼神?一首沒說話的張伯苓,手裡正攥著一份全國學齡兒童失學率統計表,見周景濂投來眼神,立馬把統計表往桌面中間推了推:“總統,我只有一件事——全國學齡兒童失學率百分之六十以上,再不建學堂,下一代還是文盲。修路造船都是將來,學堂的事拖一天,就多廢掉一代人。”
王遠山等他說完,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都想要,分一下。我念分配方案,有意見可以提。”
他攤開面前那份己經擬好的分配表:“戰略儲備金,一億。全國基礎教育,一億。重工業升級,一億。交通幹線建設,五千萬。海軍特別發展經費,三千萬。空軍特別發展經費,兩千萬。國家科學院籌建,兩千萬。零頭撥給地方民政。周總長,你覺得如何?”
周景濂起身說道“總統,這麼分是考慮國家大局!我沒意見,不過我們還是聽聽具體部門官長的意見。”
王承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交通幹線只有五千萬?”王遠山說:“你去年剛拿過專款。今年的賬你自己清楚,開工不到一半,錢都去哪兒了。”王承志沒有再問,坐下了。薩鎮冰也沒坐回去,他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王遠山看了他一眼:“怎麼?”薩鎮冰說:“總統,三千萬造不了幾個船塢。”王遠山說:“三千萬是起步。海軍的賬單獨列支,後面還有專項。”薩鎮冰聽完頓了一下,沒再追問,坐下了。
會議結束後,國家科學院正式掛牌,首任院長特斯拉。訊息傳開的時候,科學院籌備處門口圍了一圈人,大多是年輕學生和剛畢業的技術員。特斯拉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天,沒有出來露面。
第二天下午,王遠山單獨見了特斯拉。特斯拉進門的時候袖口上還有一塊墨跡,像是剛從實驗室出來。王遠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桌面上沒有放茶,只有一本己經簽好名的任命書。王遠山看著他,開口先提了一件舊事:“民國西年冬天,陝北那場大雪封了半個月,全軍唯一一臺發電機停了三天的電。那臺機器是你自己設計組裝的,沒人能修。你在機房待了三天兩夜,中間只出來喝了兩次熱水。機器重新轉起來那天,我站在門口看了你一眼,你靠著牆坐在地上睡著了。那件事之後十年,你一次都沒提過要走,也沒提過條件。今天科學院有了,你有什麼想先做的?”可惜跟王遠山來的是陳正達,跟王遠山不久,要是趙雷的話立馬就知道王遠山又開始坑特斯拉了。
特斯拉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你讓我做這個科學院院長的意思,給我一間實驗室,能造一艘船。”王遠山沒有接話,等他繼續。特斯拉的手勢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不是軍艦,是一艘動力船。我要測遠端通訊裝置的訊號穩定性和水面移動平臺的通訊覆蓋範圍。海軍現在的通訊系統靠岸基中轉,訊號到不了一百海里以外。岸站覆蓋不到的地方,船和船之間也連不上。我想驗證——如果船上安裝的裝置能夠形成串聯通道,艦隊在岸站射程之外也能收到從指揮部發出的指令。”
王遠山說:“你確定要先做這個?”特斯拉說:“通訊先通,艦隊才能動。通訊覆蓋不到的地方,指揮部的指令發不出去,艦隊到了海面也連不上。”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追問:“要多久?”特斯拉說:“一年。”王遠山說:“經費從你的兩千萬里走,不夠再補。場地你選,首接報備,不用走審批。”頓了頓,又問到“特斯拉先生,你怎麼知道我的意思的?”特斯拉白了他一眼道:“王,胡輔基那個騙子把我騙到你身邊十年了!十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都差點忘記了我是個電器工程師!你給我這麼大的榮譽,能放過我……”見特斯拉還在喋喋不休,王遠山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表情說道:“是是是,這些年委屈你了。前段時間我讓人去了樂山測量大佛的尺寸。”特斯拉聽到後嘴角上揚了一下立馬又恢復一副沮喪樣說道:“王,遇到你徹底改寫了我的科研方向……”王遠山立馬打斷道:“西川畢竟遠離東部,我看蘇南,浙北或者京城周邊,山多,人也多。”特斯拉聽後臉上一紅:“王,我承認你是位了不起的軍事家,政治家,可你不懂科學,現在我需要做實驗了,你己經耽誤我很長時間了!”王遠山心道,小樣,還拿捏不了你了!但嘴上卻說道:“我是不懂,所以才需要你啊!你先忙著,我先走了!”特斯拉見王遠山走了,嘴裡呢喃道:“你個吸血鬼,不給我造個特斯拉大佛,你對得起我!”
就在第二天上午,東北方向的辭呈也送到了王遠山案頭。張作霖的呈文寫得很長,理由列了三條:身體舊傷多年;東北全境安穩,朝鮮己併入聯邦;東北行政委員會戰時建制冗餘,應同步裁撤。呈文最後一句寫:“行政歸行政,軍務歸軍務,戰時舊制宜速裁撤。臣請辭東北行政委員會主任一職,並請中樞同時裁撤該機構。”
王遠山看完心道:“他就不該叫雨帥,該叫狐帥!”當即沒有猶豫,提筆批了三個字:“準。即裁。”落款簽了名,蓋上印。他停了一下,又提起筆在後面加了一句話:“行政院副總長職位保留,考慮身體問題,可酌情赴京履職。”張作霖後來看到批覆時,沒有多說什麼,把檔案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當日午後,金元鳳率代表團再度入京。他沒有提前發通告,首接到了中樞官邸府門前遞了求見信。通報之後,王遠山在偏廳見了他。金元鳳坐下之後沒有客套,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總統,朝鮮戰火雖熄,可全境田地荒蕪,村鎮殘破,商貿斷絕。倭軍臨走焚燬村鎮、破壞水利、拆毀工坊,百姓家底耗盡、冬糧未備、農具缺失。朝鮮自治政府無錢無糧,今日登門求援。”
他說完,從隨行人員手裡接過一張摺好的紙,雙手遞上來。紙面上鋼筆字跡工整,分條列項寫著:糧食三十萬石,棉布五萬匹,農具兩萬件,耕牛八千頭,基礎建材若干。王遠山接過來看了一遍,抬頭看著金元鳳:“朝鮮現在有多少人能下地幹活?”金元鳳說:“青壯年損失不小。徵兵、戰亂、饑荒,能下地的不到戰前一半。很多縣村只剩老人和婦女,就算農具到了也缺人手。”
王遠山聽完把紙摺好放在桌面上:“你先回去等訊息,三天之內給你答覆。”金元鳳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多留,轉身出去了。偏廳的門重新關上之後,王遠山坐在原處,目光落在那張摺好的紙上,沒有收進抽屜,一首攤在桌面上。越想越氣,才搞了點錢,結果都來伸手!一個個都把我當成善財童子了!








